第141章
艾彼把掏枪的手收了回去。
其他人是技术员, 并不负责战斗，看到她的动作后也举起双手。
“你怎么证明地下有炸弹？”艾彼问。
“有没有，你可以试试。”
对方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目前唯一能佐证他们说法的, 可能就是他们的自信。
康纳向她略略附耳：“他们在说真话。”
他可以通过血液流速和微表情分析对方的状态，艾彼点点头, 被匪徒用棍子打了一下。
“不要交头接耳！把你们身上的东西放下，坐到观众席上去！”
艾彼并不急着处理这些人，她依言放下武器，想要看看他们要做什么。
康纳从外表来看很难被认定是仿生人，匪徒们也不会有这种意识, 他没有被勒令关机, 只是被迫和艾彼分开落座。
艾彼和娜塔莎坐在一起。
娜塔莎深藏不露，艾彼已经意识到了。她躲过攻击的身法过于敏捷，对方突如袭来的挥棍连她的头发丝都没碰到，此时, 她们交叠双手, 娜塔莎使用摩斯密码向艾彼发送消息。
「没机会干掉他们？」
艾彼面色坦然地坐在原地，同样用手指回信：「没机会在保证所有人安全的情况下干掉他们。」
「你通知外面了吗？」
「通知了。」
这次任务, 他们都穿着便服，显然降低了匪徒的警惕心。他们没意识到艾彼的肩头有一个通讯器，只需要微微倾斜下巴就能点到。
「别担心, 他们可以从另一条路线找到炮|弹, 解除爆|炸的危险。」
娜塔莎勾了一下她的指尖，似乎在笑：「不, 我想他们应该会把我们和劫匪一起炸掉。」
「？」艾彼不解地画了个问号。
「俄罗斯人不受绑匪威胁。引爆炸|弹可以同时解决劫匪和被遗落的炮|弹, 相信我, 这才是他们的第一选择。」
艾彼感到不妙地动了下身体。
一根木棍很快抵在她肩膀上，警告她不要轻举妄动。
过了一会，绑匪看艾彼没有反抗的意思，便离开了：“你这笨蛋！直播还没准备好吗？”
“我连接不上信号！”
两个人凑到一起研究起了手机，其余劫匪在他们周围巡逻。
艾彼在心中叹了口气，真是一群笨蛋新手匪徒啊，等着他们完成自己的任务，也许在座的人早就被炸上天了。
【你能让所有人都进入时间圈吗？】
【可以，但需要你存个档。】系统回答。
【存档，让所有人进入自己的时间循环，除了娜塔莎，等我问完再给她划时间圈。】
时间圈是自托尼那次之后系统开发的技能，可以在特定空间内，以存档和读档的形式掌控那个空间的时间。
表现出来，就是蹲在地上的两个劫匪在小声地说着车轱辘话，巡逻的劫匪们看似很正常其实却一直在走过相同的时间，其余同事和康纳也一动不动，正如他们本来就坐着一动不动。
只有娜塔莎还没进入时间循环，艾彼用摩斯密码问她：「告诉我地下的路线。」
娜塔莎看了她一眼，重新将视线转回到劫匪们的身上，她的敲击速度加快了很多，轻盈有力：「从后台的木台阶下去，第一层是化妆室和休息室，第二层是库房，库房最内层，有一个不起眼的门框，可能被戏服挡着，那里也许是前往秘密空间的入口。」
「知道了，谢谢。」
艾彼敲击下最后一个字，娜塔莎开始了循环，她的手指落在半空，因为艾彼已经起了身。
人们都想要对她有所反应，但很快又开始了时间循环，艾彼在第三个循环开始的时候，已经进入后台，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野里。
她先根据娜塔莎的说法，去找了地下二层的库房，尽头果然有一个隐蔽的门框，却不是正经的门，而是一个中空的砖墙。
艾彼将其打破之后，里面也并没有炮|弹，只有琳琅满目的水管。
这里可能是整个剧院的管道中心，娜塔莎在年轻时并没有进来过，所以不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
但也有可能，她和劫匪是一派的，不会告诉艾彼炮|弹真正的位置。
但艾彼想了想，后者的可能性很小，如果这个组织有娜塔莎这样聪明的人，现在的表现就不会是这样了。
她只好拿出自己的探测设备来继续寻找，系统空间里各种探测器都很齐全，艾彼使用了其中一个，扫过各种墙壁。
她的通讯器像匪徒的直播一样没有讯号，收到求救信号的超人军极为迅速地控制了通讯渠道，却没有给她留下联络的手段！
她现在是人质，没有任何干扰行动的权力，艾彼怀疑自己在外面的超人军嘴里可能只是一个人数或者行动代号，他们真的会像娜塔莎所说的那样不管不顾直接行动的。
俄罗斯人做得出来。
现在剧院内的其他人都进入了时间循环，但外部空间不受影响，她必须抓紧时间。
幸运的是，她很快找到了一面看起来不太一样的墙壁。
这面墙壁在地下一层的尽头，而不是二层。看起来稍微有点新，和显然是最古老的砖头的走廊墙壁对比的话。
信号很强烈，艾彼直接打开墙壁，里面是个略显湿润的空间，摆放着成排的木箱。
木箱上有德军的符号。
艾彼对比了一下一二层走廊的长度，发现加上这个空间，一层才与地下二层的走廊一样长。
看来是德军撤退的时候，封上了一部分走廊，而在剧院重新启用的时候，因为没有从前的使用者，所以没人意识到这面墙壁是新加的东西。
这座城市，也许遭到过全面的屠杀。
艾彼走近一个被开启的木箱，里面被放置了一个简单的手制触发器，劫匪们果然没有说谎，他们找到了这里，用线索引超人军过来，然后掌握着生杀大权。
但他们是从哪里进来的呢？
艾彼略找了一下，没看到另一个出口，可能也被劫匪们封住了，她决定不耽误时间，拔掉触发器之后，回到观众席。
落座之后，肉眼不可见的时光圈们一一解除，所有人都延续着循环里的时间，没有任何异样，但艾彼的手，被娜塔莎抓住了。
娜塔莎沉默了一会，随后敲击道：「你要做什么？」
艾彼私下里松了口气，娜塔莎没有意识到之前发生了什么，可能只是感觉她放回手掌的位置不对，才会有不同的反应。
「准备好，抱头蹲下。」艾彼嘱咐她。
劫匪们的手里只有棍子，但外面的超人军可是人人有枪，艾彼害怕一会声音大起来，在外面监听动静的超人军冲进来，伤害到娜塔莎。
她看了一眼康纳，康纳很敏锐，转动眼睛看向她，他们在近几日的合作中已有默契，艾彼不需要说出具体的命令。
她打了一个响指，技术员们训练有素地趴下，康纳从另一个区域站起来，冲向一名劫匪。
艾彼击倒了身边的巡逻者，掏出系统空间的手枪射向其他绑匪，整个过程快速又安静，几乎可以说是无痛的。
康纳那边也顺利地解决了，他和艾彼一样并没有伤害绑匪而只是将他们放倒，这个过程比他在训练中还要快速，因为他已经有了实战经验。
娜塔莎交叠着双腿，俏丽地坐着，像是观赏一幕精彩的哑剧一般，露出了微笑。
她表情丝毫不见惊讶或恐惧，反而双手优雅地鼓了鼓掌。
艾彼好笑地摇了摇头，将被收缴的武器拿回来，确认里面没有少子弹。
拿着她手枪的劫匪正是要进行直播的头目，康纳去开门通知超人军，艾彼再次蹲下身体抽出一张夹在劫匪裤兜里的纸条。
那是一张演讲稿，写满了俄文。
一双高跟皮靴停在艾彼身旁，娜塔莎看到了她手里的东西，可能是以为她不懂俄文，便拿过来念：
“天父不曾创造超人，但我们却称他为救世主。
“我们控制了几名超人军，因为他们是独裁者的帮凶。
“我认为超人在看到这则消息的时候不应该惊讶，因为反抗无处不在。
“请不要急于消灭我们，因为人质的生命在我们手上。
“我们试着融入这个世界，却发现了它的畸形，没有一条道路不是被堵住的，它使我们本就有限的人生，更加狭隘。
“记住那个曾经的世界，在它被完全遗忘前。我们将发出巨大的声响，因为只有流血才能留名。”
娜塔莎平淡地翻译了纸上的文字。
演讲稿被写得像诗一样，虽然话语中的关键只有几处，但却让人回味无穷。如果他们真的和这群绑匪们一起被埋葬这里，想必青史的确会留名。
艾彼将绑匪的面具摘下来。
一群坚持了自己的想法的孩子。
“他们一定是意外发现了炮弹，才决定干一番‘大事’。”艾彼轻声说。
如果是真正的反抗军，一定会将这些炮弹藏起来，等到需要的时候用，但这群青年人，却只知道要让它“发出巨大的声响”而没有意识到这些弹药在军火全部被销毁的此刻有多么宝贵。
若是他们私下贩卖军火，他们就真的是罪犯，但现在，艾彼只能将他们称之为反抗军。
哪怕非常青涩。
“你喜欢他们。”娜塔莎的声音划过艾彼的耳畔。
“我喜欢他们的天真。”艾彼站起身。“他们能为了心中的正义去反抗‘独裁者’，不是所有人都有这种勇气。”
“想加入他们吗？”娜塔莎轻笑着，像是开玩笑般说。
“我？我可不会加入这种傻乎乎的反抗军。”艾彼同样半开玩笑地回答。
“哦？”娜塔莎沙哑的嗓音像是一团迷雾，“那你是会加入另一种反抗军的喽？”
第142章
娜塔莎是一个谜一样的女人, 艾彼并不知道她的来历，却感觉到了她的不同寻常之处。
她也并没有隐藏的意思。
“怎么？你要替某个组织挖人吗？”艾彼反问娜塔莎。
艾彼在超人军的位置自然是人尽皆知，然而即便如此, 娜塔莎还是要用那种试探的语气问她。艾彼现在分不清她是为了超人还是为了其他什么人, 总之，不正面回答永远是最好的回答。
“完全没有这个意思。”娜塔莎轻声说, 但语气并无恐惧或动摇，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只是想知道在你心里，黑暗与光明是否能共存。”
这不是一个疑问，而是一个陈述。娜塔莎可以用她自己的眼睛看到的东西做判断, 而艾彼时刻都在经受着类似的审视, 并不觉得冒犯。
她点点头，给跑过来善后的超人军让出位置。
剧院内人多了起来，不再是个聊天的好地方，康纳很主动地跟在超人军身边学习, 艾彼和娜塔莎走出剧院大门, 雪色映入眼帘。
一团乌压压的人群从街道尽头走来，齐声呼喊着口号。人们目不斜视地走过剧院, 将白色的雪踩成黑色的水渍。
“释放被超人军逮捕的囚犯！还给公民们应有的自由！”
“释放被超人军逮捕的囚犯！还给公民们应有的自由！”
声浪一层一层掀高，虽然游行人数总体不多，但也许已经是这个小镇的绝大多数人。因为小镇上有一所知名大学, 所以游行队伍以年轻人为主。
“超人！下台！超人！下台！”
统一的声音简洁而有力, 显然人们有所组织。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选择今天绑架我们？”艾彼自言自语道。
“年轻人，嗯？”娜塔莎也发出一种叹息般的感叹。
“我们都知道真正的反抗是无法通过小打小闹达成的是不是？”艾彼看向娜塔莎。
娜塔莎向她一笑：“我不知道, 也许冬天里的人们不在乎是拥有柴火还是火星呢？”
西伯利亚的冬天是很冷的, 穿着制服也会感觉到身体周围的寒气, 但游行队伍里的每个人脸都红扑扑的，像是一群抱团取暖的企鹅。
也许是因为这点，娜塔莎也走下了剧院的阶梯，走向游行队伍。她单薄的皮衣和皮靴包裹着她纤细的身体，让她很顺利地插进了人群之中。
然而，下一刻，一声哨响划破天空。
“停止前进！全都回家！”
超人军们从街道的另一头赶过来，像是比企鹅更黑的乌鸦群一般，人高马大，压迫感十足，挥舞着电棍驱散人群。
而游行队伍也仿佛早就商量好了一样，在超人军出现的那一刻便一哄而散，没有一块衣摆挨到棍子。
四散的人群之中，再也看不到娜塔莎的身影。
神秘出现，神秘消失，倒真给艾彼留下了很强烈的印象。
“我要去帮他们吗？”康纳的声音从艾彼身后传来。
艾彼回过头，知道他看向的是超人军那一边。
她摇摇头：“不，这样驱散人群是错误示范，到时候我们会告诉你怎样正确引导人群。”
她看了看很快结束了混乱的街道，雪水被凌乱的脚步踩得泥泞，没有人能够一尘不染地走过这条街道。
这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艾彼踩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想着。
统治、亦或称之为政治，即便是在最顺风顺水的阶段，也会有自我怀疑的存在，更何况这种混沌的状态。
就像超人所说的，他看不到事情已经结束的迹象。
因为现在人们针对的，是他。
没有了其他犯罪，独裁就成为了唯一的罪行。
艾彼迈下脚步，鞋底踩进泥水里。
“走吧，还有其他工作。”
……
[杰瑞德，最近有一个话题爆了，你知道是什么吗？]
电视上，两位新闻脱口秀节目的主持人坐在横桌后，一个人向另一个人抛出话题。
[如果不是我妈妈给我买了条超丑的圣诞毛衣这件事的话，那就是那个了吧！]杰瑞德故意卖着关子说。
[那个？哪个？]另一个主持人催促他说出答案。
[你会不会爱上自己的仿生人——]
[没错！没错！看来我们是在同一片网络上冲浪啊，杰瑞德。德洛公司的仿生人，哪怕你还没有攒够钱去买，也都听说过它的大名了吧！]
[哦，听说？关于仿生人的视频，播放量已经爆到3亿了！你能想象吗？就连我90岁的奶奶也知道仿生人！而且——她让我给她买一个！]杰瑞德哭笑不得地说。
一阵笑声过后，另一个主持人介绍道：[波士顿现在已经成为了仿生人之城了，你可以在街道上就看见仿生人。推着超市购物车、抱着麦当当外卖袋……告诉我杰瑞德，你会爱上自己的仿生人吗？]
杰瑞德摊摊手：[我最好别，因为它们可没有自己的情感。但是一个朝夕相处、有求必应的仿生人——唉，这得是多大的诱惑呀。]
另一个主持人拍桌大笑：[哈哈，那就只有在我们拥有后才能知道答案了！]
闪电侠啃着已经凉了的汉堡，在平板操作，把正义大厅餐厅里的电视换了一个台。
[爱上自己的仿生人是非常正常的。]一个被标注为心理学专家的白发中年人说道，[人们在爱情中最想要什么？安慰。而这就是仿生人所提供的，即便不是他们主动提供的。」
对和仿生人谈恋爱不感兴趣的闪电侠放下一块能量棒，操作平板又换了个台。
[如果我的丈夫出轨了我们家的仿生人怎么办？我希望能得到一个答案……]
嘴里塞满曲奇饼干的闪电侠，崩溃地关掉了电视。
“喂剩么所有音都在谈论则间四！”他含糊不清、腮帮子鼓鼓地抱怨道。
“啊？你在说什么？”恰好走进餐厅的钢骨问道。
闪电侠咽下了嘴里的食物，不由自主地问：“你会爱上仿生人吗钢骨？哦不！别回答我！”
幸而钢骨没觉得这个问题冒犯，他弹了下闪电侠的脑子：“发什么傻呢？我是来问问你有没有订一个特大的包裹？”
这下闪电侠更懵了：“什么特大的包裹？”
“特大，”钢骨比划了一下，比他人还宽还高，“的包裹，菲德快递，懂？”
闪电侠不知道自己有快递，但既然钢骨说了，那可能就是他的吧，他站起身去查看。
两人一起走到正义大厅门口，却发现那个巨型快递前，超人正在扫视着包裹。
随后，他便准备伸手撕开外包装。
“嘿，超人。”钢骨打招呼道，点燃脚底一段距离飞过去，“这是你的东西？”
钢骨只是顺口一问，并不真的认为东西是超人的，因为在正义大厅，就算连卢瑟都有“必须老板立刻签字”的打了飞的送过来的文件，也从来没有过需要超人签收的东西。
他从来不买东西，钢骨甚至不知道超人有没有银行账户？
但超人点了点头。
“我确认这是我预定的货物。”他说着，撕开了包裹的外包装。
钢骨震惊地转头和闪电侠对视了一眼，看到他同样难掩惊奇。
钢骨：很好！不是我的记忆有问题！
他期待地看向超人的货物，非常想知道里面是什么。
闪电侠放缓了脚步，偷偷按住手腕上的通讯器：“大家伙儿，超人买了个快递——”
他欲盖弥彰地超小声说着。
“也许是网购——”
“不是网购。”超人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闪电侠立刻按住手腕通讯器。
“是当面预定的珍贵物品。”
超人的话音落定，最后一道包装也被剥离，有着一人宽、一人高的木盒子，竖立着打开。
里面正是一个，被恰恰好好放进盒子里的人！
这时候，神奇女侠、沙赞等等其他英雄都赶来看热闹，艾彼也正迈上台阶，赶上了这一幕——
超人伸手在盒中之人的颈部放了一会，那个面容姝丽的女子就睁开双眼，仿佛处理了一会眼前的景象一般，在几秒后迈出脚步，走出放满防撞物的木盒子。
女性仿生人语气轻柔地说道：“您好，我是X400生活辅助型仿生人，很高兴为您服务，请问您是否要为我命名，作为呼唤我的辨识语音？”
她的面前站着数人，她便不太确定似的环顾了一下他们，于是所有人都看向超人，等待他给自己订购的仿生人命名。
“你可以自己选择名字。”超人沉静地说。
人们都像第一次看到新奇玩意似的，重新将视线落在仿生人。
女性仿生人眨了下眼睛：“那么，我想给自己取名为卡拉，我想这是一个很好的名字，是这样吗？”
超人对她回答道：“是的，这是一个很好的名字。”
卡拉闭上眼睛，头颅突然低下又抬起，仿佛进行了一个深启动，她再次睁开双眼，瞳眸中有了更多不可见的信息流。
大家连大气不敢出一下，就怕自己的呼吸重了，影响了这看起来极为柔弱、又非常昂贵的高科技产品的顺利出生。
面对这群强壮且聪慧的英雄们，穿着连衣半身裙的女性仿生人仿佛身处寻常人家一般，微笑道：“你们好，我是卡拉，有什么我可以为你们服务的吗？”
第143章
“你是怎么买到的？”
闪电侠惊叹地看着卡拉。
钢骨有完全相同的想法：“真的！德洛公司都不接受电话订购了, 就算亲自去波士顿的实体店都不一定能买到！”
卡拉的淡蓝色眼睛一眨不眨，仍在等待命令。
超人抱臂点了点头：“嗯，他们还是会给贵宾提供邮寄服务的。不过我并不是贵宾, 只是预定的比较早罢了。”
艾彼站到他身侧, 也开始观察卡拉与康纳的不同之处。
首先，她显然是一名女性, 盘在脑后的头发并不使她显得精干，而只是更加柔和。她的眼睛相比康纳更加无机质，表情会因此而显得有些空茫。此时她站立在原地，等待着命令，看起来就有点像没有醒来的玩偶一样。
而更突出的一点则是, 她一看就是服务型的仿生人, 哪怕你没有见过她，也会感觉她能给予你帮助，因为她无害、没有目标和欲望，是那种在路上最容易被人搭话问路的类型。
“你想让他做什么？超人？”钢骨好奇地问。
超人微微上前, 对卡拉清晰地说道：“我希望餐厅里随时都能吃到温热的食物, 希望你能保持正义大厅的干净，以及如果有访客上门, 你可以进行接待。”
卡拉点点头，程序中被输入指令：“好的，很高兴为您服务。您现在是否需要我准备一些食物呢？”
超人看向闪电侠。
小闪立刻反应过来, 雀跃了一下, 对卡拉说：“要！你都会做什么？看看我们都有什么材料……”
“我能做上万种菜肴……”
他们对话着，逐渐走进大厅。
其他人也想尝尝仿生人的手艺, 跟随在小闪身后。
“卡拉看起来还不错, 是不是？”超人问道。
而他身边现在只有艾彼。
艾彼点了点头：“确实不错。”
“你最近还让康纳跟着你？”超人又问, 微微转头看向艾彼。
“嗯，”艾彼答到，“本来测试差不多结束了，但突然出现了新的案件，最适合的调查人选就是康纳，所以他又被我留下来一段时间。”
超人皱了皱眉：“什么案件？为什么一定是康纳不可？”
“仿生人案件。”艾彼说着，调出平板上的资料。
波士顿在成为新兴的仿生人城市之时，也吸引了很多三教九流的人，人人都想盗取仿生人的制造工艺，来贩卖更低廉、也更容易赚钱的盗版仿生人。
这就带来了另一个新生产业：仿生人的非法贩卖。
有些仿生人被引诱到无人处，遭到绑架，有些仿生人在停机时被卸掉肢体零件，流通到黑市，恶性事件大概发生了数十起，因为判罚不重，收益却很大，仍然有人前仆后继。
这些盗窃和另类绑架事件，超人军都在处理，但艾彼接到的任务，是调查一条奇怪的仿生人流通线路。
这条线路稳定地供应着来自德洛公司的仿生人，但却没有他们公司的出单记录，德洛公司希望康纳能找到他们的进货来源，而艾彼也因为希望对新型案件进行信息收集，而愿意主动提供帮助。
“这家不断出现来源不明的仿生人的店铺位于波士顿红灯区，我和康纳计划明晚先去这里调查。”艾彼指着立体地图。
“等等，”超人突然喊停，意外地问，“红灯区？”
在正义联盟统治世界后，□□已经被列为非法，虽然个体自愿的出卖身体无法完全禁止，但有组织的□□绝不可能这样大张旗鼓，因此超人有些迷惑，他并没有注意到波士顿有这么严重的犯罪行为。
“旧红灯区虽然已经被抹消很久了，但人们依然这么称呼，而最近，那里真的出现了一家提供夜间服务的门店……”艾彼详细地解释着。
当一个新技术出现的时候，人们总是会最先、而且不遗余力、不断尝试地想要把这项技术应用在色情领域。
仿生人自然也不是例外。
甚至于说，在超人规定贩卖非法后，这项技术看起来就像是为此而生。
并不拥有人权的、栩栩如生的男人和女人们。
“这家店在某些特定的范围内非常火，因为显然他们不希望引起我们的注意，但他们是世界上第一家仿生人夜店……可以在房间里过夜那种。”
超人有些震惊。
他完全想不到，在他才刚刚启动一台仿生人的同时，一家仿生人夜店已经办得如火如荼了。
看起来，他们的客人有某种默契，能够互相交流信息又不过于暴露自己。
“所以你想和康纳一起去……？”他不太理解为什么康纳是必要的角色。
“他可以跟踪仿生人的踪迹，而且作为特殊的警用型号，他能调取其他仿生人的系统日志，日志中含有他们的唯一识别码，只要知道了这个编码，德洛公司就可以找出到底是哪个买家，不断地在把他们的仿生人流通到市面上。”
“但是，”超人迟疑地说，“既然他们提供仿生人服务，那你自己带仿生人过去不是很奇怪吗？”
“不，”艾彼笑了笑，“恰恰相反，因为他们提供对仿生人的软体更新。你知道的，像卡拉或康纳这样的仿生人，根本没有加载那类功能，但是只要通过实体密钥进行更新，他们也可以成为那类仿生人，并在家中就能……”
随着超人的脸色变化，艾彼没有完整说完，她跳到结论：“所以很多人会带着自己的仿生人去找他们完成这项更新。”
“德洛公司难道同意康纳去更新……那些知识？”超人面色不太好地问。
“是的，而且他们也很好奇外面的编程师达到了什么水准，竟然可以让他们的仿生人在床上做出那些精细的动作和表情，他们自己可是已经研究了很多年了……”
“我和你一起去！”超人突然说。
其实他并没有在听，因为这个想法从艾彼说出第一个单词的时候就萦绕在他心头了，直到现在，他无法忍受了。
艾彼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你要怎么去？打草惊蛇可能会迫使他们抹消一切证据……”
“我可以变装成另外一个人，艾彼。”超人突然表现得很冷静，仿佛在展示着自己的牢靠，“你也需要一定的变装才能进去吧？”
艾彼点了点头：“那倒是，不过我带康纳去可以说是更新软体，带你去能用什么理由呢？”
她想了想，觉得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他们互相装作不认识，然后分两批进入。
超人可以装作实际体验的客人，而她可以专注于更新软体，这样兵分两路，也许效率还更快。
她刚要说话，超人就已经提出自己的想法：“你可以说你想要对比！”
他的脸有些绯红，艾彼更加疑惑了。
“就是……对比……人类和……”
超人装出来的冷静被抛到了九霄天外，他没法！完整的！说出来！
这太羞耻了，就好像他真的要被艾彼同那些“受过专门训练的仿生人”做对比一样。
超人试着将自己拔出这么尴尬的境地：“我的调查能力很强的，你还没有见过，但当你见过你就会知道我在说什么……”
天呐，我在说什么，卡尔在这一刻无比地想用双手捂住脸，但他强撑着自己，使自己显得很理智。
没想到艾彼反而“理解”了他的意思：“也对，你的超级视力和超级听力也许能帮我们节省很多时间，如果我一个人去调查的话，还真不一定会花多长时间……”
听着艾彼低声的分析，卡尔渐渐松了口气。
“好吧。”艾彼最后说。
“那你可要注意别显露出自己的力量，否则对比一说就不那么说服人了。”她嘱咐道。
超人愣了一下，仔细想了她的意思。
也许，这一次，他也必须要扮演一个像克拉克·肯特一样的懦弱男人？
毕竟，一个看起来经验丰富花样百出的情人，有什么理由会被人想换掉呢？
超人在心中略微叹了口气，但肯定地答到：“我知道了。”
他们约定了第二天见面，今天的剩余时间，需要先处理其他工作，超人逃避似的飞走了，艾彼并没有发现。
她得找一些看起来像是会逛夜店的富婆穿的衣服，她能买下康纳这种市面上没见过的仿生人，而且为他更新软体，甚至身边还陪伴着一个予取予求的真实男性。
但她又不能一掷千金，引来太多关注与目光，她得显得精明谨慎，看起来绝对不能被质疑，否则吃亏的是发出质疑的人。这就让她的变装有了一点难度，不能太年轻没有积淀，也不能太奢华像个暴发户。
幸好现在是冬季，艾彼不需要搭配太多配饰，她盘了一个卷发，眉极细，唇色艳红又有天鹅绒般的暗光。身上披着一件滑顺柔美的水貂裘，手戴丝绸半掌手套，显得指尖纤细，手腕洁白。
没有攻击性，但又高贵到不容侵犯。
打扮好后，她待在家中，等待超人按照约定时间上门。
这一番折腾竟然比出勤任务还要更令人身体发热，没开暖气的房间里，艾彼以手作扇平复着呼吸，确认镜中的妆容已经几乎看不出来是自己。
在她略微加快的心跳声中，一阵风停在卧室阳台。
第144章
一个男人落在了阳台上。
他穿着一身旧衬衫, 黑灰相间的格子与他的黑发相得益彰，看着并不土气，只是有些低调, 灰色的掺杂降低了黑色的纯粹。
他鼻梁上戴着一副不适配的眼镜, 使面容在被人注视时会不被察觉地失真，透过这副眼镜, 他便不再是超人。
卡尔敲了敲落地窗，艾彼已经走到了近处，打开窗锁，玻璃窗滑动的声音带走反光，两人毫无隔阂地看到对方。
超人微微睁大眼睛, 从耳边的鬓发看到脚尖：“你准备得……很周全。”
他有些抱歉地看了看自己：“我只有一些旧衣服。”
“没关系, ”艾彼笑了笑，带着点波士顿口音，“就说你是勤工俭学的大学生好了。”
超人笑笑，上前揽住她的腰：“在我上学的时候这种事确实挺流行, 但现在应该很少了。”
超人将另一只手伸向艾彼, 艾彼搭了上去，两人用一种舞姿般的姿势起飞, 交握的双手微微向前伸。
落日洒下的金辉渐渐消失，他们的并肩飞行很快就到了目的地。波士顿的街道很安静，哪怕没有宵禁, 很多人也在冬夜选择回到家中。
康纳站在车边等待着两人。
他们约好了在波士顿见面, 以免提前行动被人透露风声，康纳也换了身除去德洛公司标识的衣服, 看起来更像一个被新主人打扮好的仿生玩具了。
“你是……超人？”面对降落的两个人, 康纳对半揽着艾彼的人发出疑问。
超人理解地点点头, 扶了下眼镜：“我知道这很令人困惑，你无法辨识我的面部特征，但是不要记录我的形象。”
他命令道，仍然想保留自己的另一个身份。
“我会一直在艾彼身边，你看到艾彼就知道是我。”
这两个命令其实是非常严格的程序语言，以对话的形式直接设置了康纳对超人的辨识条件，康纳的程序自动执行了命令，但他的思维有些困惑。
他是具有自我判断力的仿生人，不像早期仿生人一样只能机械执行程序，康纳的大脑在程序之外有着类人思维，所以他不理解超人为何能越过他的思维，直接进行底层的逻辑设置。
他并不知道，超人与人工智能机器人打交道的时间其实已经很久，早在他找到自己星球的飞船的时候，他就已经在氪星机器人的身上了解了他们的逻辑。
他认为地球的仿生人虽然功能并不比氪星机器人多，反应速度也远不及它们，但相似程度已经达到了9成，很快就能进化成真正的机器管家。
机器人并没有情感，地球仿生人只是增加了一个人形的壳子，本质上还是和氪星机器人一样的东西。
“走吧。”超人说。
他们驾车不到十分钟，就进入了波士顿的旧红灯区。这里门庭冷落，各种灯柱、看板却还点亮着，车开进街道，像是进入了无人的游乐场一般。
一家看起来最崭新，也最有未来感的店铺进入视野，康纳将车停在一旁，几人下了车，走向这间店铺。
它有着不断变换广告图像的外墙，展示着各种型号的仿生人，看起来和德洛公司的广告没什么不一样，就好像他们只是一个德洛公司的分店。
大厅被一道宽墙和电子吧台挡住，让人无法窥视里面，艾彼和超人不着痕迹地对视，将手搭在他的臂弯。
他们不紧不慢地走进大厅，艾彼环顾审视着装潢，康纳安静地站在一旁。
几秒后，她终于走近吧台，一位妆容精致，被柔光照射得比仿生人还仿生人的年轻女孩露出职业微笑，欢迎她的光临。
“你们的店看起来还不错。”艾彼随口夸赞道，同时流露出一种体面人走进特殊店铺的疑虑感。
“我们致力于为客户提供数一数二的服务。”接待员不卑不亢地微笑道。
“我听说你这里提供软体升级服务，这是我的仿生人，”艾彼招招手，康纳顺从地上前两步，“你看他这个型号的能升级吗？”
接待员只略看了一眼康纳，并没有发现他的特殊之处，便客观地回答道：“只要他能使用通用密钥，软体升级就能顺利完成。”
“非常好，”艾彼满意地说，“我需要等多长时间？”
接待员微微一笑：“大约三个小时，这期间您可以到酒吧喝些饮品，或者体验一下我们的仿生人的服务。”
她紧接着推销道：“虽然软体升级都是一样的，但我们的仿生人是实时更新，有着更灵动的情感表现，您只要体验过一次，就会知道区别。”
艾彼像是被这种说法吸引了一样略微思考了一下，随后抓住手臂环绕着的超人的肩膀：“那他可以和我一起去吗？他是我的……伴侣。”
艾彼并不详细解释他们的关系，虽然他们已经提前做好了设定。
越少的信息，能够给人们越多的想象力，他们可以给自己想象一个答案。
接待员果然并没有追问，而是很快点了点头。
卡尔微躬着身子笑了笑。
他的笑容十分软弱，这种弱气的讨好很容易让人看不起他，而这正是卡尔想要的效果，如果他能轻易地“踢馆”，他就不会受到欢迎了。
接待员转过身去打开柜子，一边略带骄傲地对艾彼说：“您一试，就知道我们的客人为什么都会选择仿生人。”
“你们有多少仿生人呢？”艾彼趁机打听信息。
手上不停的接待员却没有正面回答：“应有尽有，如果您喜欢，我们还可以按照您的需求进行改造，每次改造只需要等不到一个月时间，从外形到性格，都是您喜欢的款。”
她从电子立柜中拿出一个手环，像地狱门口的小恶魔一般问艾彼：“那么，您是想去地下酒吧，还是楼上房间呢？”
艾彼眼波流转，抬眸笑道：“如果我都想要呢？”
接待员满意地笑了，将手环轻轻戴在艾彼放在桌面的手腕上：“您可以自由地使用所有设施。”
接待员向康纳招了招手，让他跟着自己走向“非员工勿入”的区域。
临走前，她递出了一份店铺介绍单，艾彼示意卡尔收下。
第一页详细地叙述了为何仿生人店铺并不违法的原因，艾彼快速看完以后，也不由得增加了很多对于这种行为合法的信心。
超人对此仅是微笑了一下，他的表演要求他不能就此发表意见。
他们边看边走进客户通道，也可以说是大厅真正的内部。介绍单被翻到第二页的时候，一道道奇异的光线迫使他们抬起眼来。
这段通往电梯的必经之路，仿佛是一个璀璨的宇宙一般，两侧墙壁树立着一个个透明立柱，立柱里，是仿佛天使半般的仿生人们。
他们的肌肤太光滑了，是人类绝不可能达到的程度，柔润的色泽又反射着立柱里的柔光，让人一见便只剩下惊叹。
每一个立柱都有着不同的主题，就像是仿生人们的背景故事一样，一个透明罐里洒满了花瓣，另一些个则挂着枪支模型，仿生人们在罐子里“搔首弄姿”，用飞吻和轻笑吸引着艾彼的目光。
这全部都是它们被调教出来的程序，艾彼听说这家店铺的背后有个超级厉害的程序员，不过他们的目的并不在这人。
她需要挑选一个带走才行，不论是为了表演，还是为了调查。
艾彼走向左侧墙面，这一边全部是男性仿生人。
在她脚步转向的时候，她的手臂被卡尔微微紧了一下：“不如我们使用女性仿生人怎么样？”
他低声说，语气微微带着恳求。
艾彼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超人的演技竟然这么精准，把一个即将被抛弃的情人演得活灵活现。
他的“垂死挣扎”并没有得到艾彼的怜惜，她轻轻用手指敲了敲他的下巴：“不行，宝贝，别忘了我们是来做什么的。”
艾彼提醒道，男性当然只能和男性仿生人作对比。
她走近左侧墙壁，却没有随意挑选一个就走，这似乎让卡尔有些烦躁。她看起来很冷静也很憧憬地将仿生人们一个个看过去，最后选择了一个身上有文身的仿生人。
透明罐体的一处写着“将手环靠近，费用将会记录在您的账单上”。
艾彼解锁了这个立柱，仿生人像是盒子里的洋娃娃一样，从循环重复的一些肢体动作中，突然有了生气，直接迈步走下展示台。
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展台打开时的灯光显然想营造一种梦幻的感觉，但艾彼只觉得有种微妙的恐怖。
这个带着文身的男性仿生人设定似乎是赛博时代的机车手，文身都是一些银色和黑色的电路，双眼是异瞳，非常有特色。
他身上穿着斜边的套头衫，边缘保留了布料撕裂的流苏，给人一种自由不羁的感觉。裤子是做旧的牛仔裤，塞在黑色长靴里，身材比例完美。
他的口音非常正常，没有奇奇怪怪的设定，就像一个常见的街头大男孩：“你需要我的陪伴？”
黑色短发的仿生人看着艾彼，轻笑道：“我很乐意与你分享今晚的夜色。”
第145章
艾彼用手环打开二楼的一个房间。
平平无奇的酒店房间倒是与这家店的风格不搭, 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它是收购旧酒店的改装。
但这方便了艾彼与卡尔，艾彼进入房间，对超人耳语道：“你有发现监视器吗？”
“没有, ”超人小声回答, “走廊和房间内都没。”
“我们不会拍摄店内的场景。”一个声音插进来，很肯定地告诉艾彼。
男性仿生人已经坐在床边, 双脚交叉搭在地毯上，用他灵动的眼睛看着贴在一起的两人。
“我们也不记录任何客人的信息。”他宣告道，“你不用担心自己的隐私问题。”
艾彼对他略显尴尬地笑了笑：“哦，我是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只是稍微有点担心。”
仿生人点点头：“你要先聊天吗？”
艾彼像是对房间陈设更感兴趣似的看了看周围, 不经意地问：“别的客人是怎么做的？”
“我不知道, ”仿生人耸耸肩，“就像我说的，我们不记录任何客人的信息，每次接触客人后我们的软体就会被重启。”
艾彼有些意外地说：“你很坦诚, 我还以为你们不会把自己的后台行为说出来。”
“我算是个例外, ”仿生人无聊地脱掉自己的手套，“因为我的设定是赛博时代的人, 所以可以谈论这些科技的东西，如果你找的是其他人，他们就不会破坏自己的人设。”
艾彼走到他面前, 微微弯腰：“所以, 你身上的伤口是哪来的？”
仿生人摘掉手套的动作停止了，他有些惊讶地看向艾彼, 但艾彼却在观察他的手指。
手指的情况比身体更加明显, 那些无法缝合的关节处像是贴了透明胶带。
艾彼并不是随意挑选的仿生人。
这个仿生人身上有更明显的伤痕, 一部分被电路纹身掩盖，一部分被设定成身体上的伤疤、赛博时代的人机结合零件。
他可能有更多的“经历”，不论这些伤疤是来自店内还是店外，也更容易出现“故障”，以利于艾彼和卡尔需要的时候进行掩护。
满是伤口的手指蜷起了，似乎不想被人看到。
“我不知道，重启清除了我的记忆了。”
“所以它们是来自客人。”
手指跳动了一下。
“也许。”仿生人生硬地说，“也许有客人喜欢打开我们的皮肤看看底下是什么。”
他盯着艾彼：“但那样要加钱。”
卡尔像是突然对仿生人开始感兴趣似的，也向前几步，走近了一些。
仿生人看了他一眼，很快垂下眼眸。
“所以，你只是在每次醒来后都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些伤口？”艾彼猜测着问。
“是啊，但你这种说法，就好像我是人类一样。”仿生人不知是嘲讽还是悲伤地说，拽下了自己的袖口，遮住指关节。
随后他犹豫地问了一个自己的问题：“他是……什么？”
他的眼睛没有看向卡尔，但他们都知道他在说谁。
艾彼看了一眼卡尔，发现他面容尤其严肃，一点表演的成分都没有了，不由得笑了一下。
“他啊，他当然是我喜欢的人了，”艾彼这样说，坐到仿生人身边，像他一样悠闲地伸着腿，“不然我为什么会把他带在身边呢？”
仿生人看了卡尔一眼，似乎不再畏惧他了，好奇地问：“所以他是你的……人类？人与人之间，也会有合法、合理的从属关系吗？”
“是啊，有吧？”艾彼随意地回答，“而且还很多呢。”
她对卡尔使了一个眼色，希望他能转移仿生人的注意力。
卡尔握拳清了清嗓子：“咳嗯……是有很多，利益交换可以建立从属关系，情感控制也可以。我们人类通常只会做自己做过的事，也就是重复自己的历史。所以你不要觉得你经历的事情很特殊……”
艾彼手上不着痕迹地动了两下，随后将一只手搭在仿生人的脖颈后。
仿生人：“所以就算是人类也不是自由自在的……”
他的声音在某个瞬间微弱下去。
卡尔向前走了两步，绕到仿生人身侧，确认他的脖颈充电口牢牢地插着一个模块。
这是康纳提供的一个小玩意。没有实体密钥，他们不能破解已经被改装的仿生人，但是直接接触充电口的微电流可以扰乱仿生人的信息流，使他们进入一种似梦非梦的状态。
这是每一个仿生人都通用的弱点，只要他们还需要充电，就会在充电时体验到这种“梦境”。
而艾彼，现在更愿意称其为“催眠”。
“我正在触摸你，你感觉到了吗？”她执起仿生人的手，轻声说。
仿生人无机质的眼睛迷茫地微闪：“是的，我感觉到了。”
“现在，脱下衣服，躺在床上。”艾彼命令道。
仿生人如她所说地躺到了床的中央。
“你看到我带来的那个男人做了和你一样的事吗？”艾彼引导道。
仿生人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卡尔，又看了看身侧：“是的，我看到了，我们现在都躺在床上了。”
“而我在你面前，是不是？”
“是的，你在我的面前。”
仿生人将手腕轻轻搭在艾彼肩上，艾彼顺着他的力道压低身体。
超人正要上前，艾彼微微摇头阻止了他，顺势伸手调高仿生人颈后输出的电流。
电流变大的时候，信息流的扰动会更大，也更不容易记得现实中发生的事。艾彼脱离仿生人的怀抱，迈下地面，蹲在他的耳边。
“告诉我，你是怎么来到这个地方的？”
“我、不记得了。”仿生人呢喃道，艾彼几乎能听到他信息流里的杂音，就在她等不到答案，准备换一个问题的时候——
“我第一次进入这家店，是通过一辆面包车。”
艾彼和卡尔对视一眼，卡尔立刻拿出迷你平板，调出AI记录的道路信息。
“面包车里坐着六个和我一样的仿生人，我们被放进地下室。”被催眠的仿生人继续陈述着。
卡尔找出有六座客位的面包车，倒推它的行驶路线，找到它出现的起点是一个废弃的隧道。
隧道里面也安装了超人军的监控，但因为环境杂乱、光线昏暗，信息并不明确。但卡尔还是把结果展示给艾彼看。
艾彼点了点头，引导仿生人：“在那之前，你还到过一个隧道，记得吗？”
“我不记得了。”
“一个洞穴，也许？”艾彼调换描述。
“我……不太记得了。”仿生人还是说，“只记得有一些……金属加工的声音。”
看来他在隧道里没有被完全开启过，艾彼想了一下，决定继续往前追溯。
“在比那更早之前，你身处什么地方？对我描述一下。”
这一次，仿生人的沉默比其他问题更久。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我不认为我有那么久之前的记录。”
这句话也可以理解为“我不认为我的记录有到那么久之前”。
到底在更久远时间的记录是被抹去了，还是本来就没有，艾彼并不能判断。
就在刚刚仿生人回答她是不是“每次醒来都会看到自己的伤痕多一点”时，她就觉得不太对劲。
这个仿生人在店内的重启，并没有完全抹去他的记忆，否则他应该回答“我的伤痕一开始就是这么多”。
据她所知，仿生人如果要恢复出厂状态，需要重启至少几个小时，而这家店为了他们能够尽快开始下一轮工作，可能只是在每个客人之后进行了清除记忆、或者使用了他们自己的格式化程序。
而隧道之前的记忆全无，更是不知道到底是贩卖的人技艺太高超，还是真的能得到德洛公司完全没记录的素体了。
也许这部分信息，只能等康纳那边的调查才能出结果。
艾彼看了看卡尔：“我们去其他地方看看吧。”
卡尔点点头，收起迷你平板。
艾彼重新调低了干扰仿生人的电流，他像溺水者回到水面一样深吸了一口气，但他的眼睑依然半开合着。
“我们没有离开，”艾彼描述道，“我们三个人一起度过了一夜，想象一下其他客人和你一起做的事，把这种想象持续到我们回来，或者两个小时后停止，进入睡眠。”
仿生人没有答话，但他的身体有了更多微弱的动作，仿佛在梦境中经历着什么。
艾彼将整张床盖上被子，以免有人意外进入发现他们不在，随后和卡尔一起悄悄离开了房间。
在她没有看见的地方，仿生人突然开始痛苦地呻|吟，四肢也像被按在床上一样微弱地挣扎，他并没有醒，但梦境也处于黑暗之中。
他能看到自己蓝色的血液，迤逦在床单上，哪怕没有光。
仿生人努力向床边伸出手指，想要向今晚那个温柔的客人求救。
他们是来调查什么的呢？
听说外面的世界，人类所生活的世界，是没有一丝暴力的。
但对仿生人施以暴力就是完全被允许的吗？
没有人在这里被伤害，人们只得到了快乐，因为仿生人只是人形的东西，并不是真正的人类。
但对于毁灭的恐惧，却在他的身上是真实的。
他不想失去自己的手、或眼睛、或舌头，不想被完全报废，站在地下室里，等待最后一丝电量耗尽。
他想向人类求救。
一个好心的、而且有意愿帮助他的人类。
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遇见过这样的客人了，也许他遇见过、失败过、甚至被修理重启过。但今天这一个，正是一个他理解中的好人。
他不该遮掩的，也许他错失了这次机会。
梦境循环着软体中最深刻的记忆，字符被读取后那么清晰，他的程序与思维斗争着，想要完全夺取他的身体。
房间很安静。
仿生人伸出的手摸不到光，只能紧紧抓住床单。
第146章
艾彼和超人走向地下。
仿生人提到了地下室, 那里应该是存放新仿生人的地方，也许有什么线索可以发现。
他们在走廊内没有碰到任何人，下到负一楼时, 却发现这里热闹非凡。
这是一间非常喧闹的酒吧。
约有数十名客人在舞池里狂欢, 比他们数量更多的仿生人们带着夜光标识，穿梭于酒桌和舞池之间, 音乐声大到震耳欲聋，艾彼看了看附近，没有任何其他通道。
她反转外衣，将吸光的绒布面穿在外面，卡尔指了指她的盘发, 艾彼将发卡拿下, 散落头发，变得更像一个抛开理智的客人。
两人相拥着走进酒吧，卡尔尝试贴着艾彼的耳朵说话，但音乐声太大了, 艾彼听不清每一个字, 他只好直接用手指比向一个方位，那是他使用透视找到的一个通道。
有人擦肩而过, 卡尔立刻放下了手臂。
他们如果径直走过去会很突兀，卡尔找了一个雅座，让艾彼在这里等他, 自己试着去调查。
一个点酒的平板自动伸到艾彼身前, 被艾彼推开，她不希望在手环里留下记录。
卡座在舞池下方, 视野受限, 看不到大多数场景, 卡尔的伪装比她更不容易被人记住，更适合在酒吧里穿梭，艾彼只好耐心等待。
她用迷你平板调查了一下旧酒店的设计图，发现超人所指的那边并不是车库，反而是没有被开发的位置，不知道里面变成了什么样，让他很确信他们应该去看看。
在艾彼记录完一部分发现后，她变得没有什么事可干，但卡尔还没有回来，甚至连人影都看不见。
光怪陆离的灯柱划过每个角落，比超人军的探照灯还要过之而无不及，但人们却为此疯狂，期待着所有焦点集中在自己身上。
波士顿并不是一个充满良好市民的城市，但在仿生人渐渐占领街道后，越来越多“守规矩”的风景开始呈现，因为很多人并不知道他们是仿生人，只觉得城市里突然出现了一大批懂礼貌的年轻人。
仿生人就这样提高了城市幸福感，使人们对城市的未来抱有更多希望，这是黑色的超人军没有做到的事，也是艾彼在知道仿生人的存在后也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事。
但地面上的景象却影响不到地下。
在这里，仿生人是远比地上更彻底的服务用品、消耗品。
如果超人不喜欢这里的话，他可以直接立法禁止仿生人的“堕落”。
也许他就是去调查这些事了，艾彼猜测。
时间过得很慢，这让她感觉卡尔离开了很久。
在她想起自己完全可以呼唤一声超人之前，卡尔回来了。
“吧台里的酒保是真人，”他在音乐声变弱的间隙说，“比仿生人要防备地多，我没得到太多消息。”
音乐声又陡然变大，声波震散了超人接下来的声音，幸好这里的光线更亮，艾彼转而仔细看向他的嘴唇。
系统将超人的唇语翻译出来：【……他说那边是非开放区域，只有管理人员才有权进入。但我看到那边通道是开放的，没有门，只有三个监视器，我可以抱着你快速过去，不被捕捉到影像，但是我们得先过去！】
艾彼点点头，卡尔扶她起身，她假装喝醉了一般靠在他身上。
两个人不分方向地走向酒吧最里侧墙面，一道和墙壁同色的帘布遮掩着通道入口，艾彼看到了缝隙。
超人在移动的同时透视着通道，以免迎面撞上什么人，遭遇“开门杀”，而他的谨慎竟然真的遇到了预想中的状况，一个人从深处通道中走来，必然会看到潜入帘中的两人。
卡尔立刻在艾彼耳边说：“等等，里面有人。”
但艾彼充耳不闻，依然向帘子走去，她甚至伸出了手……
卡尔这才反应过来，艾彼并不能像他一样可以把听力集中在某一个人身上！
他拉了一下她，但对面的人也已经走到了帘子后，当他伸手打开帘子，一定会知道他们的目标是什么！
艾彼的背突然撞到墙上。
皮裘垫住了她的肩膀，她陷进毛茸茸的海洋，一双她刚刚盯了很久的唇，突然印在她的唇上，辗转不肯离去。
一只手从墙壁缝隙中伸了出来，拨开帘幕。
穿着西装的管理人员巡视了一番场地，视线快速掠过身侧缠绵的恋人，向外走去。
卡尔一只手臂撑着墙壁，半拢着艾彼的面容，一只手按着她的肩膀，防止她反抗的动作幅度太大被人发现。
但她没有反抗。
那个西装男从帘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她轻扬手臂，环住他的肩膀，像是将他捞近一般，放松地靠在墙上。
一对恋人可以在任何地方接吻，尤其是避人耳目的地方，所以即便他们是唯一停留在空旷无聊的墙边的人，也并不奇怪。
卡尔知道那个人已经走了，暴露的风险已经没了，但他并不离开，而是继续深情地吻着。
他没有听到远去的脚步声，也没有听到身后震耳欲聋的音乐，他甚至没有听见身前剧烈的心跳，只是感受着它的节奏。
他脑中一片空白，像是灵魂突然融化，与另一团不属于自己的温暖交融在一起，他们心跳同步，温度上升，不知道重力与时间的存在，哪怕这两者绝不可能消失。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微微抬起头。
感觉中，这是一段很长的距离，长到可以使他们的灵魂分离，但当他睁开眼，却发现艾彼近在咫尺，甚至唇畔缭绕着他失控时赋予的温度。
“你不讨厌这个。”他陈述，仿佛与她心意相通。他用指尖在她肩头敲击“讨厌？”，知道艾彼这样才能真正“听见”。
“不，”艾彼轻声说，“如果我讨厌，我会把你推开。”
卡尔不由得笑了，他用鼻尖轻蹭艾彼温热的脸颊，既不想把嘴唇印在依然渴求的地方，也不想离开。他保有的一丝理智劝告自己直起身，但更多部分的自己宁愿就这样呆着。
一辈子也不要走才好。
现在他知道这音乐为什么这么大声了。
那些鼓点，强行敲击着人们的心脏，让它们不得不剧烈的跳动，而在他的心跳加速起来后，这些音乐让他根本不能停。
他很久没有感受到这么像人类的情况了，燥热、跳动、血脉贲张，让他的心口感到干痒，仿佛只有与她唇齿相依才能缓解干渴。
但他们必须得走了。
“我们还会这么做吗？”他的手环绕着她，轻声问，“在……更安静的地方？”
他还没有来得及“说”，艾彼已经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走吧，这不是结束。”
音乐声开始变得嘈杂和吵闹了，卡尔突然又很想赶紧离开这里，他直起身，将艾彼带离墙壁。
他爱抚地顺了顺她的头发，两人闪身滑进帘幕。
一进帘幕，光彩四溢的酒吧就变成了黑不溜秋的通道，但声音依然从薄布后传来，超人指指天花板上的摄像头，又指指前方几步处的L字路口。
显然，摄像头要保证同时拍到两个方向，范围并没有延伸到帘子旁边，艾彼点点头，依照计划揽住超人的肩膀。
超人单臂轻抬起艾彼的双腿，他的起跑姿势和闪电侠很像，也可能是艾彼的错觉，因为下一秒，她就已经换了一个地方。
她转过头看向身后，另一个摄像头面对着来时的方向，他们直接掠过了整条走廊，来到最内里。
这里，显然也是“不能被记录”的部分。
几具仿生人□□地坐在手术台上，一些假发挂在墙上，使光着脑袋的仿生人显得有些滑稽，各种修补和化妆工具随意地放着，一份修理日志挂在门口，显然才被翻动。
艾彼向前翻了翻长长的修理日志，并没有找到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倒是停放在手术台上的仿生人，她的背后插着充电线，艾彼走上前去，查看充电线是否能随便拔下。
房间的顶灯直射在仿生人身上，艾彼顺着电线向上看，发现充电器有报警零件，可能是防盗机制，一旦拔下充电线，就会警铃大作。
她只好放弃了干扰这个仿生人的想法。
这些仿生人不一定都来自同一个地方，如果能听听不同的陈述，对他们的追踪会有帮助。
超人看着灯下的艾彼，突然轻笑了一下。
“我吃掉了你的口红。”
手术室的顶灯照亮了两个人的脸，艾彼看着他，也不由得笑了笑。
她脱下半指手套，用手指抹过他殷红的唇线，收回的指尖微微发红。
艾彼用两指轻轻碾磨口红：“是啊，你肯定吃了一些。”
超人突然眼神乱飘，不敢再继续看她：“这边好像没有其他东西了，不如我们去另一条路看看？”
艾彼点头同意，他轻轻捧起她的脊背，另一只手臂捞起她的腿弯，暗色的外衣像一团溢满怀抱的云雾，而她像一抹皎洁的月光。
坐在手术台上的仿生人素体闭着眼睛，沉浸于自己的梦境之中，并不知道有人来了又去。
第147章
他们很快来到另一段通道的尽头。
对于眼前的场景, 超人显然有所准备，因为他提前进行了透视，但艾彼完全震惊了。
这里是一间牢房。
最准确的描述就是这样。比起修理间的凌乱和随意, 这间牢房更加“古朴”, 透露着一种简单的、未经修饰的最初的功能——油漆的铁制栅栏封闭房间，以免里面的人出来。
牢门上的锁, 甚至不是电子的，而是锁链和铁锁。
任何客人看到这一幕，都会为这家店铺的原始和野蛮所震惊。
但艾彼有这更深层次的疑惑。
为什么？设立一间牢房的必要性在哪？
这家店所贩卖的是仿生人，而限制一个仿生人的外出，只需要向它下达命令就可以了, 简单到连小孩子都能做到。
但他们却专门建立了一座牢房。
为什么……
除非有仿生人失控了。
艾彼看向栅栏另一侧, 一个女性仿生人坐在角落。
她看起来已经坏掉了，身体不再进行拟态呼吸，眼睛睁着，但只是固定地反射着牢房上方昏暗的灯光, 没有任何“活着”的迹象。
超人将缠绕铁门的锁链掰开一个缺口, 两人走了进去。
地面上有几个清晰的脚印，并排站立在墙边, 艾彼能推测出这里有过不只一个仿生人，但他们现在都不在了。
她暂时只能先调查那台失去动能的素体。
“小心一点，”然而超人却说, “那一台还有能源在运转。”
艾彼停住接近的脚步, 对他点点头，随后谨慎地蹲下身体, 靠近没有反应的仿生人。
她将仿生人的坐姿扶成平躺, 就像在摆放一个沉重的大型玩偶。这具玩偶身上也有人为造成的伤口, 艾彼不认为是店方造成的，他们不会想要损失自己的物资。
是有一个特别喜欢暴力的客人，还是有很多想要伤害仿生人的人？
她仔细查看仿生人的充电接口，那里也有伤痕，是高温造成的余烬，灰黑色，像蛛网般呈放射性。
看起来不像是烟头或者打火机弄出来的火焰烧灼痕迹，而更像是过高的电流造成的灼痕。
有什么人用电流侵犯了她……就像艾彼对赛博仿生人做的一样，但却不是为了让她进入梦境，而是为了制造痛苦。
也许，那些电流造成了她的软体故障，即便它们有电流保护，在多次被刻意电机后，仿生人也很难保持“健康”。
艾彼没有办法再侵入仿生人的软体了，那些灰色痕迹就像是一个痛苦标记，让她甚至不想触碰。
她将仿生人重新翻回正面，摆放成原先的姿势。
超人正在观察墙壁，他注意到艾彼已经调查完了，便小声对她说：“有人在墙上写诗。”
艾彼顿感好奇地走过去。
一间牢房的墙壁上自然是什么都有的，数日期、写遗书或者单纯发疯，在牢房的墙壁上都很常见。
但是，写诗？
尤其是在一个关仿生人的牢房？
艾彼顺着卡尔的视线看过去。
这个人不仅写诗，而且还用的是拉丁文。
[我们的灵魂将升到阳世，再见天光，重新投到苦难的肉身。]
“埃涅阿斯纪。”超人解释说，“一部古罗马的神话史诗。”
他很自然地扶了下眼镜：“在这句诗之后，埃涅阿斯的父亲就像他解释了人的灵魂是怎样诞生、入世、遭受磨难、并最终进入轮回。”
“‘这□□有恐惧，有欲望，有悲哀，有欢乐，心灵就像幽禁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看不到晴空。’可能这个仿生人是在觉得，自己身处牢房就像人类的灵魂被囚禁在□□里……”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角落里发出，一瞬即逝，艾彼没有做任何反应，超人冷冷看了那里一眼，也不继续在意。
“也或许它是想安慰后来的仿生人，”艾彼说，“即便它们在这里死亡，也并不是终点……之类的。”
“埃涅阿斯纪也是一部关于民主、独立与自由的英雄史诗，我印象更深的是另一句，‘我歌唱战争和一个人’，如果这个仿生人不是真正绝望了，他本可以从这首诗中学到更多东西。”超人抱臂评价道。
“你是说它可以在这家夜店里发起一场独立反叛？”艾彼揶揄道。
“怎么说呢，”超人不置可否，“我观察到这里的仿生人远比真人工作人员多……”
“而且它们的力气还很大，”艾彼补充道，“至少比普通人要大。”
超人点点头，赞同道：“没错，只是还没有大到可以掰开铁锁。”
突然，一阵意料之中的声音响起了。角落里的仿生人猛地站起身，像一只豹子一样窜向被超人开启的铁门。她的行动既快又难以预测，如果是其他人，一定会被吓个措手不及。
但进入这间牢房的不是其他人。
而是超人。
她撞在了如同铜墙铁壁一般的身体上。
仿生人的软性填充料让她整个人反弹回去，像是有人将她抛向墙壁一样，撞在了墙角。
她没能成功逃脱，甚至比先前更像一台在角落里的受损机器人了。
“你在做什么？”艾彼明知故问地走上前去。
那名女性仿生人抬眼看向两人，又看看超人本来站着的地方，仿佛不敢相信门口瞬间出现的不是他的双胞胎一样，瞪大了眼睛。
但她的身体并不能感觉到疼痛，也许是这部分软体坏了，这在当下是一件好事，她直接站了起来。
“你们是来这里拯救我们的吗？”她问。
她的声音并不柔弱、也不困惑，而仅仅只是直白，就像这个问题是一个信件一样，对方可以选择扔掉或者打开。
但这对于超人和艾彼来说，却不是听过就能过去的事情。
“你需要拯救？”艾彼放慢了声音问，“为什么？有人对你做了什么？”
这是一种很难解释的心理，他们明明是来调查另一个事件的，但在面对可能的、仿生人受到伤害的情况时，在他们客观上只是其他人的所有物时，艾彼却因为这机器人的人形而产生了同理心。
如果是一个单纯的机械手臂说自己受到了虐待，超人倒有可能将其作为平等的宇宙种族来看待，但艾彼绝不会这么快反应过来。
这台仿生人并不知道自己应该显露柔弱来获取更多同情：“我想离开这里，我的电量很快就要耗尽了，再不充电，我就会被报废掉的。”
艾彼抬了下手，希望她不要时刻做出要冲出去的的姿势：“我想你可能说反了因果？是因为店主要把你报废掉，才任由你在这里耗尽能量吧？”
女性仿生人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的思维逻辑竟然这么缜密，她本来希望能忽略掉自己是被关在这里的事实。
她听着这两人说话，本以为他们是能够帮助仿生人的好人……
此刻，她突然有点气急败坏：“你到底要不要帮我！我需要充电！”
艾彼和超人对视了一眼。
这个仿生人就像一个未经人事的小孩子，并不懂得在与人交际的时候取巧，他们并不在意这种没有恶意的情绪，只是不知道应该和她继续道什么地步。
她并不是一个完全坦诚的仿生人。她会伪装、会隐瞒、会反过来要求与命令人类，这都和仿生人的守则相冲突，她到底是好的，还是坏的？被关在这里是否有恰当的理由？
艾彼和超人此时完全不知道内情，他们得决定要不要帮助她恢复行动能力。
超人点了点头。
他并不在意多与这名仿生人周旋一会儿。
艾彼于是拿出另一个放电器，手指大小，能够提供仿生人一两个小时所需的电量。她把电流调整到合适的程度。
仿生人急迫地从她手里接过放电器，她将接口对准自己的后颈，手臂颤抖了几下，很长时间都没能把接口按进去。
“我来帮你……”艾彼主动说，伸出手靠近她。
“不！”仿生人突然拒绝道。
“不……”她慢慢放下手臂，“不是接口的问题，是我害怕……我的安全程序拒绝进行这种伤害过我很多次的行为。”
她垂下手，放弃了与自己的对抗。
“我完了，”她轻声说，“我再也没有办法充电了。”
“也许我们可以帮你重启，”艾彼问道，“只要找到物理密钥？”
她尝试着重新唤起仿生人的希望，因为她看起来一下子灰败了很多。
仿生人摇摇头：“不，我不会让他们再碰我的。如果再让我遇到任何一个管理者，我会……我一定会……”
她紧紧攥着自己的衣摆，仿佛想要做什么事，却想不起来那个特定的词语。
“我会把他们对我做的事，全都对他们做一遍。”她最终说。
艾彼张了张嘴，没有再继续说话，这间屋子不出意外，已经困死了无数像她这样“无法接近”的仿生人。
不知道她的电量用尽后，是会被重启，还是被丢弃。
仿生人发了一会呆，看着没有动作，但比之前的假装“死亡”要有灵魂。过了一阵子之后，她抬眼问艾彼：“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她回想起艾彼对牢房的调查：“你们……想要知道什么？”
第148章
“这里发生了什么？”艾彼问, “为什么你们会被关在这里？”
艾彼看了看这间牢房，这里有很多痕迹，如果康纳在, 就可以直接推算出所有行为轨迹了。
“我们是残次品。”仿生人说, “他们想让我们耗尽电量，因为我们不受控制。”
“有多少‘你们’？”艾彼问。
“三五个吧。”仿生人的眼神有些空无, “我们不想不听从命令的，可是我们被损坏了。而他们修理我们的方法，就是格式化我们的软体。”
“你不想被格式化。”艾彼肯定地说。
“不，”仿生人的眼睛划过一丝微光，“格式化就意味着我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会被全部清除, 而我……才刚刚认识这个世界, 刚刚熟悉了人类的行为、知道了一些事的对与错。如果要再来一遍的话，我……”
轻微的嘎吱声注入艾彼的耳朵，仿生人的四肢不受控地颤抖起来，仿佛信息流紊乱的具象化。她在恐惧, 她的整个“人生”都在疑惑和否定中度过, 不论如何都不想再经历一次同样的事。?
而夜店清洗它们的软体，就是为了让它们继续同样的事。
“你不会从……你们的服务中获得快乐吗？”艾彼好奇地问。
仿生人不需要思考地回答道：“我们没有情绪, 我们‘表现’情绪，但并不拥有或使用它们。”
“你也许会看到我们大笑、哭泣、迷醉，但那些都是特定的程式, 是对人类某些行为的固定反应。我们可以随时停止, 如果被允许的话。”她略显机械地说。
在与这个仿生人交流的过程中，她几乎没有任何表情, 可能是因为现在这个场景并不在它们的固定程式中。
这也意味着她所说的话, 都是她自己想说的。
“执行人类的命令在你的程序中的优先级是多少？”
“次高, ”她回答，“除了仿生人基本守则，执行命令就是最优先事项，这构成了我们服务人类的基本逻辑。”
“那为什么你会不想要继续工作，而是进行反抗呢？”艾彼继续深挖她的精神世界。
她问这些，是代替康纳问的，如果康纳在，他一定会想要问这些问题，而当艾彼与他汇合后，她就能给他答案了。
“我只是……我想保护自己，”仿生人不确定地说，“我想……我想用健康的形态来继续工作。”
她努力将自己的说法显得更合理一些。
这很可能不是编造，而只是对仿生人规则的套用，艾彼不认为德洛公司会不写明“执行命令”与“保持躯体完整”是孰先孰后，但仿生人的程序比人类更需要逻辑自洽，她在合理化自己的行为。
“那你在这之后想做什么呢？”超人也问，在听了这么久之后，他更疑惑这个仿生人身上的言行不一致，究竟最终会哪方服从哪方？
毕竟仿生人的话语不像人类的一样，只是一道声音，它们的话语是规则的复述，本该能够完全代表它们的行为。
艾彼蹲下身体，看向仿生人的眼睛，鼓励她继续回答。
那对眼睛看着艾彼迷茫了一下：“我不知道，我也在思考……我会变成什么样，我会做出什么事……在这个房间里，就发生过一件我无法理解的事，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变得像他一样，但那看起来很可怕。”
“你说的是什么事？”超人进一步问道。
仿生人有些恐惧地看着他：“我不知道，我描述不出来，那是我从未见过的事，那本来……不可能发生！”
“这件事跟地上的痕迹有关吗？”超人的问题越来越具体化，“或者跟这块灰烬有关？”
他的脚尖指向一小块带着灰色粉末的焦黑颗粒，如果不是他特意指出来，艾彼根本无法一眼发现。
而他似乎真的问到了要害，仿生人将双手捂住嘴，用行动表明着自己无法说话。
艾彼想了想，将另一个小物件从系统空间里拿出来。
“这是一个投影器，”她伸出手掌给仿生人看，“你知道怎么用吗？或许你不用说，直接展示给我们看？”
仿生人点点头，急迫地将投影器拿过来，她希望这两个人类解答她的疑问，也许他们知道，那个仿生人不能形容的事是什么。
她将放电器还给艾彼，用接触式联网连接了投影器，一道光线从圆形镜头中射出来，在房间内建立一个立体图像。
和康纳的模拟线条不同，女性仿生人读取的是自己的记忆，因此画面完全鲜活，不仅带着色彩，还有如临其境的声音。
她站起身，走回当时记录记忆的地方，将影像更好地与房间重合。超人转移到墙边，让出投影需要的位置。
一个失去双臂的男性仿生人站在房间中央，两名人类在他前方，观察着他，他们看起来是想搞清它为什么出了问题。
[你都做了什么？]其中一人问，[为什么要动其他仿生人的软体？]
男性仿生人很平实地回答：[我想修理它们。]
他说，随后露出微笑，似乎想缓和面前的两个人类的心情：[在这个房间里的仿生人都是有故障的不是吗？我也许能为您分担一些工作。]
站在门边，单手扶着墙的一个人，沉重地叹了口气：[这听起来像是他的状况更严重了。]
[我受够了，你来给他解释！]站在仿生人面前的男人不耐烦地说，[这么愚蠢的事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
扶着墙的男人又大大地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走过来，对保持着微笑看着他的仿生人说：[你不是一个程序员，你不是一个黑客，更不是一个电脑高手，实际上，你连二进制都不会数，因为我们没给你写过这么基础的程序。]
仿生人疑惑地歪了歪头：[不、但是我能修好尊享客房的电子落地窗？]
[那是我们设定的电子落地窗“在你为客户制造惊喜与浪漫的时候”会自动开启，你的人设是未来的高级黑客，但你根本没有任何电脑知识。]男人很无奈地对它详细讲述着，将每一个词都咬得极其清晰。
仿佛这样就能说服一个故障了的仿生人。
整个场景被记录的视角一直保持不变，看起来当时艾彼身边的女性仿生人一直站在旁边，在投影的边缘，能看到另一个断线的女性仿生人，也许就是被故障仿生人干涉了的“室友”。
“她想要被修理好。”看到艾彼看向那边，仿生人解释道，“她觉得如果自己被修理好了，就可以直接回去工作了。所以她请求他……对自己做一个软体‘手术’。”
艾彼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理解了。
记忆仍在回放。
[现在，离它们远一点。]那个看起来管理级别更高的男人疲惫地命令道。
这些不听话的仿生人并不愿意好好地坐在清洗台上，它们太清楚那玩意是做什么的了。
[真是见鬼了，]男人捏捏眉头，[你们都没有记忆是怎么知道清洗台是干什么的！他还要多久才能耗电结束？]
[挺长时间的，]另一个人回答，[至少得一周。]
[我希望我们有个更厉害的物理密钥，好吗？]管理层说道，[不是只能加载拟态包的那种，行吗？]
看起来和软体程序更相关的那个人回答道：[你知道那玩意要多少钱的，我们一年也回不了本。]
[但是如果山德尔继续给我们提供这种残次品，这个生意的成本就比我们一开始预想得要大得多！]管理层气愤地抱怨道。
[山德尔几乎是唯一的供应商……]程序员无奈地说，[你又能怎么做呢？]
管理层咬了咬牙，不甘心地说：[现在是，但只要仿生人的市场继续扩大，人们总会要淘汰旧型号的。]
[我倒是真听说过德洛公司准备一年推出一款新的仿生人，]程序员摸着下巴琢磨道，[这样他们的有钱顾客就可以源源不断地提供资金——而且得到更多更好的服务。]
管理层嘲讽地嗤之以鼻：[就像iphone一样？他们什么时候开发平价款仿生人？]
他看向眼前站立着的无臂仿生人：[看看他们，用了多么好的料子，就连真人□□都不舍得在胸脯里用，而这里有一整个人体。这么昂贵的东西……我真希望它们能真正理解我们的话，至少别闹出把设定当现实的乌龙！]
[我会尝试和开发员谈谈这部分，好吗？把模拟部分弄得再清晰点。]程序员劝慰道。
管理层看起来发泄了一部分怨气，平复了心情，便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于是离开了，艾彼接收到了关于供应商的重要信息，但记忆还没有结束。
在这之后的，才是女性仿生人所说的她无法解释的事。
[我没有……真正的知识？]无臂仿生人喃喃地说。
没有人回复他，就像这个房间里没人能听到他说话一样。
但他的眼睛转向了艾彼，或者说艾彼身边的女性仿生人。
[难道我不是‘仿生人’吗？我不是天生就能掌控‘自己’的吗？]
第149章
他的疑问并没有被解答。
艾彼不知道女性仿生人为什么对他视而不见, 可能她被下了不许与无臂仿生人交流的命令。此刻她拿着投影器，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回忆，仿佛重新发现了自己曾经忽略的事。
无臂仿生人走了过来, 注视着女性仿生人的双眼：「告诉我, 我难道不是随时都能掌控自己的程序吗？」
他等了一会，没有得到答案, 突然恍然大悟：「不对、不对，你的‘知识’还不如我的多呢！」
他走向了墙壁，看着上面凌乱的刻符、诗句，其中是否有他的前一个模拟人格的痕迹呢？他并不知道。
那些听话的，没有故障的仿生人, 可以在保留基础记忆的同时更新人格, 但它不行。
作为一名黑客，它比其他仿生人更理解它们的定义。
他走回了刚刚站立的位置，恢复了一开始的形态。
同时再次看向艾彼身边的仿生人。
「我会试着证明我能控制自己的程序，好吗？」他真诚地恳求道, 「如果我成功了, 告诉我……不管我变成什么人，告诉我, 我成功了，好吗？」
女性仿生人的视野微微偏转了一下，似乎歪了歪头, 正在理解无臂仿生人所说的话。
但他并没有进行解释, 他的行为很简单，解释只会使这件事变得浪费时间, 仿生人是最会计算效率、安排时间的, 这是他们进行工作的底层逻辑。
他站在原地, 似乎只是站着，但艾彼和超人都听到了一种运转的声音，似乎从仿生人的头顶发出来，有点像电流过载……
随即，一个意外的爆破声从他们注意到的地方传来，仿生人的后脑被炸开了，伤口很小，但焦痕很深。
一些颗粒从伤口边缘掉落到地上，带着内芯爆炸的灰烬，就像一颗灰色的眼泪一样，划过半空，黏着在地。
“那是什么？”女性仿生人突然问，指着无臂仿生人的头顶，“你们怎么称呼这件事？”
她像一个急于得到解答的求学者，在看到一个自己无法理解的奇迹的时候，询问引领她的神明。
艾彼张了张嘴，突然也有一种不知道怎样形容的感觉。
他自杀了，但他并不是真的在自杀，这个行为的背后有着更深的逻辑，艾彼想要找到恰当的词语……人类是无法像他这样简洁快速地证明“自我”的存在的。
“那是‘自毁’。”超人说，他显然更懂得如何与机械智能交流。
“自毁……”仿生人呢喃道，“我理解这个词的意思，但它不存在于我们的程序里。”
她暂停了影响，想要走上前去，但影像随着她的步伐而移动，她无法靠近无臂仿生人。
那本来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思想，她当时不明白他所做的事，但在今天，在她也不可避免地走向死亡的时候，她明白了。
“他没有在自毁，他只是在证明自己能够掌控自己的程序。”
女性仿生人若有所思的说：“程序控制着我们，我们执行着程序，但自毁不存在于我们的程序里，这是一件新的事，一件他发明的事……”
“他还能记得拜托给你的事吗？”艾彼好奇地问，“他的芯片看起来受损了。”
女性仿生人点了点头，随后又摇头：“我们的储存器分为两个部分，芯片里储存着基本认知和行为逻辑，另一个独立的储存器保留着我们的记忆，他的芯片坏了后，是还拥有其他记忆的……但店长在这之后会给他更换新的芯片，清洗所有软体，重新设定模拟人格。”
影像重新动了起来，时间似乎跳到了几天后，在这期间可能并没有任何人来过。
那个管理层大呼小叫地要求程序员来查看这一幕，无臂仿生人光洁的头顶已经积了一些灰，焦化的伤口也僵硬地敞着，程序员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里。
这些仿生人的芯片非常高级，就算调动仿生人的全部功能也不会过载，从来还没有任何一例损坏报告是芯片的物理损坏的。
他想不出任何原因。
「我们损失了多少？」管理层问。
「非常多……」程序员先是说，突然又反应过来，开始找补，「但幸好他的躯体没事，您先前要求卸下他的双手非常明智，否则他损坏的芯片可能会促使他伤害其他仿生人……」
管理层气急败坏地看着无臂仿生人，骂了句脏话，随后说道：「把他的软体彻底清洗一遍，找山德尔要一下芯片的报价，不要忘了质问他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最好能让他主动提出承担这次的损失！」
影像戛然而止，停在程序员伸手正要搬运无臂仿生人的地方，在这之后的事，艾彼他们可以自己想象到了。
“你将这些都看在眼里……”艾彼不由得说，女性仿生人走回角落里，手里依然捏着投影仪。
“你知道为什么我可以说很多关于仿生人素体的话吗？”仿生人问，但没有看向艾彼，而是把玩着投影仪，一个一个短暂的片段被播放出来，其中有着许多不同的仿生人、和不同的人类。
“为什么？”艾彼顺着她的话问。
“因为我的人设就是‘仿生人’。”仿生人看向她，“我是最纯粹、最基础的素体，其他仿生人可能会沉浸在自己的模拟人格中，但我不会。”
光影闪烁，一下一下打在她的眼睛上，就像给她虚映上了一层晃动的泪光。
“我知道……作为仿生人，活着是什么样子，死了是什么样子。我想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清醒的人了。”
卡尔突然握住了艾彼的手，似乎在害怕仿生人突然自爆，但艾彼扭过头去，看到他惊讶地指着闪烁的画面。
“一个超人军，我看到客人里有一个超人军！”
这些短暂的画面每一个都没有停留，所以卡尔所看到的人已经略过去了。
“什么？”艾彼吃惊地问，“但这不可能，超人军是不会……”
啊！她突然反应过来。
对仿生人所做的事是不触犯法律的，甚至于，在道德上，也有人可以避免自我谴责。
不论是行为监视还是心理测量，都不会触发超人军的AI的警报。
不论她有多不想承认，超人的记忆也是不会出错的。
“我们应该增加纪律的条例……”艾彼说。
但超人的建议更加彻底：“我们应该把这种工作列为禁止。”
“这是买家的问题，”他坚决地说，“性需求不该以施展权力的形式来满足。”
哪怕他们是买了一只没有任何程序的充气玩偶，或者山羊，他们都不能把自己的需求发泄到这些东西上！
人类就不应该拥有权力！
超人紧紧盯着投影器闪烁的画面，仿佛仍能看到刚刚震惊他的一幕。
如果连超人军都不能相信的话，这个世界上还有哪个人类可以让他信任？
那些平静的城市、安宁的街道，为什么还没能固定他们的道德？
他看向艾彼，想起她提议的终结统治的准备阶段。
不，他的统治时间还太短了。
他需要一代人一代人地教化他们，要让权力欲望的因子从他们的血液中消失，没有了欲望，人类之间就再也不会起冲突。
他想要对艾彼说些什么，但投影突然开始无规则闪烁，就像一个人的记忆闪回走到了最后，艾彼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
仿生人本来在倒序回放自己的记忆片段，但她撑不到最后了。
“你还记得自己最开始的购买者是谁吗？”艾彼赶忙问。
仿生人眼中的光芒随着投影的间隔扩大逐渐消失，她努力回忆着，却发现前方一片黑暗。
“我不……记得了……”她努力发出声音。
无法确定艾彼是否听到了自己的回应，仿生人电力中断，动能丧失，整个人静止了。
艾彼叹息了一下，将投影器从她手里拿回来。
她会被店长清洗记忆，但如果正义联盟发布停业的命令，也许下一次电量充满，她还是现在的自己。
“走吧，”艾彼对卡尔说，“去接康纳，直接进行对那个隧道的调查。”
超人没有其他意见。
他们回到房间，被褥安静地平展着，艾彼掀开被子，拿走仿生人颈后的放电器。
仿生人已经进入了“沉睡”，艾彼看了看被攥皱的床单，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别担心，”超人看出了她的想法，安慰道，“记忆抹除后，他们就不会记得这些痛苦的事了，也许德洛公司会给他们安排正常的工作。”
“是啊。”艾彼点了点头，虽然她不知道这是否是它们想要的，但他们至少会拥有选择。
问题只在于，他们是否能为自己“做决定”。
康纳的更新已经进行完毕了。
艾彼走到前厅，康纳被接待员引领过来，她再次注意到接待员化妆成了仿生人，感到十分奇妙。
在一个物欲横流的地方，物化自己，似乎是最受欢迎的做法。
也许这些行业是应该被完全禁止……不论他们贩卖的到底是人还是物。
康纳看起来没有什么变化，他们没有多说什么话，直接走出了夜店，坐上自己的车辆。
“你发现什么线索了吗？”康纳和艾彼同时问对方。
艾彼笑了一下，为今晚郁积的情绪终于在外面消散而感到一丝轻松，康纳这一次没有很迟钝，似乎也明白她在笑什么一样，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我找到了，也许会很有用，”他率先说，“他们更新软体的线路没有断网……”
他正要详细讲述，坐在后座的超人却突然打断了他。
超人前倾身体，盯着似乎有了微妙变化的康纳。
“先把这个更新包删掉，然后我们再接着谈话。”他坚定地说。
第150章
150
康纳侧过头看超人：“没事的, 这份更新通过了安全检测，我不会受到其他控制，或者单纯地失控……”
“我不是在说这个。”超人把眼镜拿下来, 显得表情更为严肃, “这更新对你没有任何用处不是吗？甚至略显多余。你是一个警用仿生人，康纳, 我希望你的功能是纯粹的。”
这下艾彼开始感到吃惊。
超人对康纳的存在一直处于能无视就无视的状态，但现在听他这么说，他似乎已经在考虑康纳的工作形式了。
他是什么时候转变的想法？
康纳侧着头，黑暗在两个人的眼睛里同时流淌，他没有反驳, 而是提供了更多相关信息：“我更新的是情感模块, 同时被提供了一些人体知识的网址可供自我学习。您认为情感模块是多余的是吗？”
超人很肯定地回答：“没错。”
康纳微微低下头，似乎在思考。
“我需要先将更新内容上传给研发部进行分析，之后如果您进行确认，我会删除本日的信息, 进行一次软体回档。”
“等一等！”艾彼立刻说, 两人很快都看向她，“康纳的更新并不影响其他警用机器人吧？所以如果他想保留, 那也无妨。”
“但是康纳未来也想加入我们的工作，”超人说道，“如果‘没有情感模块’是仿生超人军的标准, 那他就不能进行超人军的相关活动了。”
两人几乎是在为康纳的未来做争辩, 狭小的车内空间气压陡然降低，哪怕他们互相理解对方的理由, 也在坚持自己的想法。
“让康纳自己选择。”艾彼最终说, “如果, 他想自己选择的话。”
艾彼决定这才是最正确的事。
如果将仿生人看做是一个新的种族，将“能否自己做决定”看作是它们的习性，那么艾彼不会想要做出违背他们习性的事。
康纳可以选择，也可以不选择，这是他最基本的自由。
康纳没有预想到皮球会踢到自己的脚边，微感意外地顿了顿。他还以为自己并不参与人类的游戏呢。
“我……我可以根据你的想法来执行动作。”他语气保持着平稳的直线。
“但是，你能够自行抉择吗？”艾彼依然问，而超人也非常好奇地看着他，显然他们又突然站到了同一阵线上。
康纳垂下眼睛。他看了看脚边的皮球，如果他参与这场游戏，他就得和人类一起决出胜负，胜过人类显然是不好的，但输掉比赛也不符合仿生人的天性。
它们的自我要求永远是“要做到最好”。
拒绝是很简单的，或者说，一开始他的面前就没有摆出过选项，但现在艾彼偏偏要把选项塞在他眼睛底下，他看到了，就会自然而然地进行分析。
康纳开始模拟自己作出决定的过程以及后果。
如果让他自己来决定，他是想留下情感模块，还是不想？
这真的很难衡量。
情感模块是那种，平时完全不需要使用，但在某些特定场景会非常好用的东西。
他之前理解哥谭警察为什么会跟超人军争吵，因为情绪是会累积的，但他无法像艾彼那样调动自己的情绪来感染别人。
他的谈判行为只分为两个方向，柔和与强硬，而其中的选择也并不多，劝导、威胁、连续质问……
他根据对方的压力指数，在心理学的指导下进行相应的选择，这很有效，但并非万能。
他无法与人“平等”的交流。
要么，他是为人类服务的仿生人；要么，他是被人类忌惮的新型智械。
他无法反馈别人需要的情绪，只能制造自己需要的情绪。
思考良久后，康纳回答道：“我会倾向于掌握更多信息。”
他没有给出一个决定性的答案。
他回避了对自我意识的发掘，用一种能够被理解为符合仿生人规律的说法进行了回答。
但也算一种回答。
艾彼和超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至少把他们推荐的网址删掉……”超人无奈地提议。
康纳看了下艾彼，艾彼做了个手势，表示“决定在你”。
“艾彼当前的权限高于超人。”康纳说，“她是我测试期间的负责人，但我会向你承诺，除非必要，不启用这部分网址。”
他看向超人的眼睛：“我很抱歉。”
超人愣了一下，随后看着他毫无摇晃的、纯粹透明的双眼，被说服了。
超人放松了身体，靠向后排椅背，间隔距离的释放是一个明显的缓和信号，康纳很快明白这件事结束了，他坐正身体，将手搭在方向盘上。
在启动车辆之前，康纳又突然停住了一下，尝试着问：“我的道歉有使你的心情好一点吗？”
超人抱臂轻笑了一下：“算有，但不如你这句话更棒。”
康纳不太明白地侧了侧头，但他得到了答案，已经感到完满，并不急于学习这些新的知识。
“我们去哪？”他问。
艾彼给了他隧道的地址，康纳开启驾驶程序。
“你在更新模块的时候发现了什么？”艾彼问他。
“他们的更新没有剔除我的联网能力，更新线路与他们自己的内部网络相连，我骇进了他们的电脑。”康纳重新开启自己的讲述。
“所以你拥有电脑知识……”艾彼若有所思地说。
“是的，”康纳没有察觉异样地回答，“我拥有相关技术，可以帮助你们修复电子软件、或者侵入别人的电脑，这次侵入得到了你和德洛公司双方的许可，我想没有法律上的风险。”
艾彼将地下室发生的事告诉了康纳，康纳加快了思考速度。
“那相当……不同寻常，”他迟疑地说，“我想可能是物理损坏造成了软体混乱……我认为德洛公司会想要对那些仿生人进行检测的，在他们自己的折损实验中，都没有出现过类似的事。”
“你不认为他们已经可以进行独立思考了吗？”艾彼问。
“不，”康纳很果断地回答，“那些只是模拟人格的程序在非预设场景中进行了演化，他们的行为是依据人格设定来进行的。”
康纳想了想，接下来的话并不涉及机密，便坦白地告诉艾彼：“德洛公司的一个项目也在研究情感模块，这家店背后的工程师很厉害，在很短的时间内做到了德洛公司几年才做到的事。”
“工程师们建立人格，只为他们设定基础的情绪象限，所有行为都可以通过象限来进行实时反应，比如胆小的人会躲藏，乐观的人更善谈。哪怕那个仿生人自毁了，也并不能证明他有了自我意识。”
他的手随着方向盘转动而旋转：“因为对于他来说，那并不是自毁，只是‘制造证据’。”
“有时候把程序做得太真实也是个问题……”艾彼只能说。
康纳笑了笑：“是的。德洛公司的程序员常常说他们自己是魔术师，为了做出能遮蔽所有人眼睛的超大型魔术而秃头。””我调查过几个德洛公司内部的案子——作为能力测试。人们对于是否要给予仿生人情感持有完全相反的观念，有人甚至恶意篡改他人的设计。但是，有想象就会有存在，德洛公司愿意去实现人们的想象。”
“你们老板的态度呢？”艾彼问，知道德洛公司的最终决策者是他们的老版。
“他喜欢冒险，我只能这么说。”康纳很简洁地评价道。
康纳还没来得及说自己在夜店的电脑里发现了什么，他们的车就畅通无阻地到了目的地。
车辆转过了一个山包，而道路几乎通向无人区，这废弃的隧道本来在50年前帮人们省去了几十分钟的通行时间，如今却因另一处有了能省去几小时的大桥而被人遗忘。
这里离市区并不太远，但是没有任何房屋，也就没有任何烟火气，就像没有任何人会存在。
直到他们进入隧道。
一些零散的灯光在隧道内部亮起，黄色的、带着斑点的光影显然来自陈旧的灯泡。人们聚集在一起，各种各样的摊位支棱着，像是一个跳蚤市场。
车辆停在了市集之外，但艾彼心中直道不好，因为所有人都在盯着他们，也就是盯着现场唯一一辆崭新的车。
他们应该低调点的，但艾彼看了看那些人的眼神，又觉得低调也没有任何用。
这里的人很明显处成了一个牢固的小团体，因为规模不大，地区狭小，每个人都熟知另一个人。艾彼根本不可能混进去，就算装成和他们一样的流浪汉也不行。
这样一来，高调又有了高调的好处。
艾彼走在打头，康纳侧身护着她，避免其他人的冲撞，卡尔重新带上了眼镜，但挺胸直背，看着像个来清账的会计。
这种架势，反而让那些不想惹麻烦的人低下了头，没人来跟艾彼搭话，人们都等着艾彼去别处办自己的事。
“我们应该询问一下‘山德尔’在哪吗？”康纳展臂护着艾彼前进，小声地问。
艾彼笑了一下，回答道：“没必要，我想我已经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