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水岛秋的那天。
那是夏季末，蝉歇斯底里的吵闹，横滨街道异味扑鼻，他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影，误入脏乱黑暗的小巷。
巷子很黑，黑的都有些不合常理了，垃圾的味道很冲鼻子，江户川乱步站在那，对上墙边休息的少年的殷红双眼。
某种动物一样。
江户川乱步那时想，这个人，像是囚笼中撞得头破血流的野兽。
阴郁且躁动的野兽不欢迎他这个来客，冷冰冰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陌生与敌视，说：“滚出去。”
真可怕啊。
脊背倏然汗毛耸立，直觉拼命提醒着他‘现在快点逃跑比较好哦’，脚步都快违背理智先一步迈动了。
但是，江户川乱步不是闲着没事才来这的。
路过游戏厅时随口说了几句门口纹身的先生女朋友的事，完全不理解为他好的话怎么会让他发起这么激烈的报复，不讲理的家伙们追着他打了两条街，他实在是走投无路，才会跑到这里来。
前有狼后有虎的局面，江户川乱步又迷了路，现在无论如何，他都非得从少年眼前路过不可。
糟糕了啊。
“有人在追我，我要逃难。”他拔腿就往巷子深处跑：“你就当没看见我吧！”
路过的时候，野兽没有暴起把他当成西瓜压在地上锤，谢天谢地。
余光瞥见白发下一张漂亮干净的脸，微愣地看着他，紧接着风就吹来一声呢喃，有些不可置信的味道。
“……江户川……？”
“嗯？”江户川乱步紧急刹车：“你认识我？”
到了这时候，那少年又猛地低下头，任凭发丝和帽子的阴影遮挡了他的外貌，只露出唇角被轻轻咬着，好像刚刚说话的不是他似的。
“为什么不看我。”江户川乱步凑过去，自下而上看他，笑盈盈的：“躲着我啊？”
“离我远点。”
少年好像对人类过敏，什么都没做就被他逼到了墙角，恨不得全身都距离他八米远。
虽然眼神仍然冰冷，表情也很凶狠的样子，那种毛骨悚然的敌意却消失不见了，这让他看起来像是炸毛的白毛狮子猫——一整个虚张声狮。
调戏良家子的感觉让江户川乱步感觉很有趣，不过正事要紧。
“和我一起走吧？”他说：“那群家伙不会放过你的。”
“他们是谁？”少年惜字如金。
“唔，好像是附近的飞车党？”
“……”白毛狮子猫缓慢眨眼，一丝冰霜似的寒意在眼中转瞬即逝，警惕的看着他：“你先离我远点。”
“……哦。”
退出几米外，就看着少年站起身，从阴影中拿了什么，去到逐渐吵闹的巷子口。
走到半路，还回头看了他一眼，恶声恶气：“别看我。”
江户川乱步自然乖乖听了他的话。
开玩笑，他爱吃红豆年糕，但不代表他想被当成红豆年糕锤。
只听见背后发出砰砰嗷嗷的声音，还有哺乳动物爬行的声音，交响乐似的响个不停，江户川乱步算着时间，在砰砰声消失的同一瞬，猛然回过头去。
然而巷子口只有一个不知道遭遇了什么一边猛男流泪一边猛猛用棍子锤自己的青年。
那白发少年不知何时，已经不见踪——开玩笑！他可是江户川乱步！他会让这家伙跑掉吗？！
那一天，他抓了水岛秋三次，从天亮抓到天黑。
水岛秋这个名字，还是第二次抓捕的战利品。
第三次之后，那人已经完全放弃了，只靠在墙边，平息着喘息。
“你到底要干什么？”水岛秋一脸绝望。
“啊，最开始只是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江户川’来着。”
这么说之后，却看见白发少年露出了纯粹迷茫的神色，就好像那时候呢喃出声的不是他似的。
“江户川？什么江户川？”完全不似做伪，水岛秋茫然看着他：“你说什么呢？”
“……可是，你明明说了……？”
欸？
江户川乱步再三确认这人此刻好像确实一无所知。
他自信自己的记忆和判断都不会出错，那么真相只剩一个——这唯一的真相也太过离奇了点。
“你忘记了？！”
少年眼神晦暗一瞬，露出真正的‘知道什么但不说’的说瞎话表情：“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就是忘记了啊！你说瞎话的表情也太假了！
“江户川，我叫江户川乱步。”
“……哦。”
“跑了这么久，好饿。”他耍赖似的试探水岛秋的底线：“我要吃红豆年糕，配西瓜——天可真热啊！”
令人意外的是，水岛秋又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红豆年糕……是什么？”
最后还是吃到了，甜滋滋。
西瓜爽快中有夏天的味道。
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他和水岛秋的缘分，就像年糕和红豆馅一样，在你追我赶中莫名其妙的延续下去。
水岛秋不喜欢和人接触，不喜欢和他见面，但耐不住他就算迷路也能精准把他捕获。
一次两次还好，少年顶多冷着脸瞪他，直到有一次，江户川乱步直接在一个隐秘的毒窟里迷路了。
白发少年不得不一手抓着水管防守反击一手拎着他越野跑酷挑战身体极限，等跑到了安全的地方，狼狈撑在墙上呼哧呼哧地喘气。
“你不要命了？！”水岛秋很生气地三连逼问：“你以为那是什么地方？你以为我是什么人？！你非得和我混到一起去吗？！！”
“你是什么人？”江户川乱步反问。
白发少年语塞，侧过头不看他：“反正不是好人。”
“那我也不是好人。”江户川乱步理所当然的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既然跟你在一起，你是什么人，我就是什么人。”
水岛秋沉默了很久。
他沉默的方式很特别，甚至没有呼吸的起伏，在昏黄灯光的夜色中整个人看起来像照片似的定格，直到唇角抽动了几下，照片才活了起来。
“别说这种话。”看了他一眼又飞速移开目光：“我送你回警校。”
江户川乱步却不动弹。
“你以为我会成为警察吗？”他微微上挑的眼睛似笑非笑：“你难道以为我非成为警察不可？”
“……别说了，回去吧。”
“所以你就是这么想的。”
“……”
“所以啊。”江户川乱步放大声音，甚至有点尖锐了：“你把自己当什么啊？我有那么令你难以直视吗？真搞不懂，你躲什么啊！你难道在担心把我带坏？！”
“……”
“醒醒！”简直是呵斥的地步了，江户川乱步面色微沉双手抱胸：“让我来告诉你我知道什么，给我好好听着！”
“看起来像十六岁，但你常年营养不良，所以其实有十七八了吧？右撇子，第一次看到我时很愤怒但双手双脚都没有半点动作，所以你长期处于双手双脚都被束缚的状态，不过很奇怪哦，能够有这样反应的人肌肉应该该萎缩的差不多了才对，但你战斗技术相当出色，所以，你接受了某种管理教育，在约束中同时保留活动空间，这让你保证了最基础的自我的体面。”
“你生活艰难，长时期处于贫困状态，你因此掌握了生存的能力。不过，贫困只是你遭遇到的不公的一部分，你不吝啬金钱，从你看我的眼神、你的行为举止和你说话时语气变化，你应该出生在非常富裕的家庭，且后期经历过相当长一段时间严格的礼仪教育。你应该有一个对你非常好的男性长辈，他几乎是你的人生支柱，他——”
水岛秋面色倏然变得前所未有苍白。
江户川乱步把剩下的话咽了下去，缓和下神态。
“你应该做过非常恐怖的事，你清醒的知道自己在犯罪。如果没猜错的话，你之前应当在监狱中，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街头……但你似乎更想赎罪的样子，你应该是被迫出现在这里。”
“……你想说什么？”
“我是想说，我清楚你做过什么，我知道你是什么人。”到了这时候，江户川乱步的脸上才露出点笑来：“你竟然担心把我带坏？完全没有必要，蠢爆了。”
水岛秋动了动嘴唇，有些迟疑：“我以为你会想成为警察。”
至此，未来的侦探面色微凝，眸色沉了沉，如湖水最中央的那片绿一般清幽。
他可以不回答的，但他不想敷衍或撒谎，于是双眸低垂，实话实说。
“我父母死了，没有其他亲戚可以托付，因为父亲生前的人情关系被推荐来警校学习，反正无处可去，就来了。”
“……”
“但是，大概也没法继续读下去。”江户川乱步故作轻松：“老师，同学，父亲的同事，这些家伙那些家伙，完全都无法理解……大人的想法超级讨厌，非要我在一个全都是讨厌的大人的环境里，那我不成为警察也罢！我才不要在那种环境里待着呢！”
其实还有更多的没说。
但看水岛秋动摇的目光，似乎也不用再形容他的生活有多糟糕。
江户川乱步乘胜追击弯了弯眼睛：“不过你很好哦！”
“我？”
“嗯嗯，是你！所以，无论你去哪，带我一起吧？”他伸出手，破天荒来人生第一次发自内心的发出邀请：“无论是哪里都可以，黑暗或白日哪里都可以，你比那些大人们可有趣多了，就让我赖着你吧！？秋君！求你啦！”
“……”
当然是不会被拒绝的。
水岛秋对他心软的不像话，哪怕第一次见面，也甘愿掏出口袋里仅剩的一点点钱请他吃西瓜，甚至一言不发的承包了所有红豆年糕的年糕皮。
如他所料，幽暗夜色中，水岛秋缓缓抓住了他伸出的手。
第一次触碰的触感，血液携带着温度传遍全身，感觉暖洋洋的。
然而。
“请允许我拒绝。”
水岛秋冷酷无情的说道：“但我会好好看着你不让你学坏，直到你独立的那天。”
江户川乱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