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芘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眉蹙春山 > 8、第 8 章
    滚烫的茶水几乎要灼穿她的皮肤。

    赵婉娘实在是坚持不住,手一斜,茶盏就要倾倒时,一旁之人眼疾手快替她接住了。

    “怎么这么烫?”

    顾兰因将茶盏重重压回托盘之上,低头牵她的手,看她指尖通红,烫得像是毫无知觉了,皱眉看向端来茶盏的婢女。

    宝娘震惊无措,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正值拜高堂的时候出此变故,顾老爷安抚着,只能让下人再换两盏茶来。

    婉娘急得掉了几滴眼泪,厚重的盖头压在发髻上,她压根看不清周围人的脸色。

    而周氏原先就看不上她,如今见这样娇气,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可毕竟是长辈,她强忍着露出笑,还是人前做足了慈祥和蔼的姿态。

    灯火透亮的大宅内,新茶又送上来。

    顾兰因端着茶盏,送到婉娘手上。

    单只看这一动作,少年心思便昭然若揭。

    观礼的亲友心照不宣嘻嘻笑着,只等要入洞房了,年轻一辈的才开始揶揄起他。

    “新郎官怎么畏手畏脚的?快揭了盖头,让我们看看是什么神仙,把你魂都勾走了!”

    “三哥平时跟个菩萨似的超脱度外,今日竟也肯入洞房吗?三嫂怕是天仙下凡,别藏着了!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

    族中的子弟闹嚷嚷簇拥到门首,顾兰因半边身子踏入屋内,一只手牵着婉娘,一只手忙着关门,可门缝里不是脑袋就是那些作乱的手。

    扯他的披红扯他冠带扯他的袖子……

    顾兰因难得皱起眉。

    屋檐下一连串珠灯随着夜风微微晃动,连着一众年轻的影子也如潮水一般起伏晃动。

    温润清雅的少年一改往日的规矩,奋力扯夺起自己的东西,一脚踹走那些不规矩的手,再用力推搡着那一颗颗带笑的脑袋。

    “快看啊,三哥都急了眼。”

    隔壁的大伯的妻妹的小儿子有幸扯到了他身上绑着的红色绸花,击鼓传花丢给下一个,一双双眼睛盯着他,眼看腰带都要被扯开,顾兰因朝成碧瞪了一眼。

    成碧正揣着手看热闹。

    “咦?少奶奶你怎么从这门出来了?”

    成碧从众人身后朝另一个方向跑去,大惊失色。

    趁着众人回头的这一瞬,顾兰因踹走几个人猛地把门合上。

    他背靠着门,外面一刹那分外喧嚣。

    顾兰因耳朵里有些耳鸣。

    红烛高烧,屋里景象被烛光一染,泛着旧意。

    顾兰因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穿衣镜里的少年跟遇到强盗一样,甚是狼狈。

    今日实在吵闹。

    他低着头。不远处,婉娘听到了他的叹息声。

    她端端正正坐在床榻边沿,循着他的方向,缓步而去。盖头上晃动的流苏水一般冲洗着屋里洒落一地的桂圆花生红枣。

    “顾郎,你很累吗?”

    “不累。”

    顾兰因看着眼前人,抬手揭开那块红布。

    头上的盖头被挑开时,顾兰因看到的就是一双朦胧泪眼。

    婉娘眼下的胭脂被泪水打湿了,留下两道泪痕。

    一定是那盏茶的缘故。

    那些海棠红的胭脂被晕在一张精致的面容上,让她多了些血色。只是精致的妆容上多了两道泪痕,看起来她像是受了某种欺负。

    “我刚才掉了几滴眼泪,是不是脸上妆都花了?”

    婉娘摸着自己的脸,浓密的眼睫微颤,蝴蝶一般扫过这些浮动的尘埃。泛红的光晕中,心跳声如此之大,她耳膜都在震。

    她舔着干燥的唇,等候良久,再抬眼,发现顾郎那双黑深的眼眸里映着豆大的跳动的光点,看她分外入神,像看呆了一样。

    她不觉脸更红了,浑身的血都涌到了面皮上。

    “你怎么不说话?”

    顾兰因伸手,指腹擦过浅浅的泪痕。少女绵密的脂粉像糖霜一样,擦过之后,露出来的是更加皙白的皮肤。

    看着她天真又脆弱的样子,顾兰因笑了笑。

    垂落的发丝有些遮眼,他抬手轻轻撩开,一双眼盯着她那双眉。

    何平安的眉毛要浓一点,长一点。

    所以,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她怎么装也不像。

    顾兰因替她拆了那些繁复的钗环,温柔声道:“娶你太难了。”

    “可我今天,给你丢脸了。”

    “也不知道宝娘怎么就糊涂了,是我原先没有叮嘱她。”

    顾兰因笑着道:“你的宝娘脑子有些笨,我看这不像是她能做出来的事情。”

    “那会是谁呢?”

    “不是宝娘,今天在茶房看茶的人,也不过就七个人。”

    顾兰因用沾了水的帕子擦掉她脸上那些脂粉,动作十分细致,他仿佛并不在意那些丫鬟,只等擦干净她的脸,才道:“爹娘喝了茶,认你做儿媳,你便只管做好自己就是,至于那些不安分的丫鬟,我来替你收拾。”

    婉娘仰着脸,见他如此,仿佛吃了定心丸,心里那股愧疚化解了,转而则是一腔的爱意。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

    赵婉娘把他按坐在梳妆台前,握着玉梳给他打理头发。细长的手指穿梭在乌黑浓密的发丝里,翻来覆去,很快就梳了个漂亮的发髻。

    她小声道:“可惜我这些天身子不好,不过没关系,我会好好吃饭。”

    顾郎在镜子里对着她笑。

    大概是怜惜她,这夜就乖乖睡在她身旁。

    第二日天还未亮,外面就有丫鬟的脚步声。

    赵婉娘才做新妇,提心吊胆一夜,生怕再有闪失,此刻不敢再贪眠。

    她起身穿衣裳时,顾郎在后面道:

    “你这样太早了。”

    “早些总比迟点好。”

    早在家时,她娘就跟她说过,嫁人了不比在家当小姐。若是不勤快,在婆母跟前不尊重,日后有苦吃。

    这世间再好的媳妇,也要被挑剔一番,立规矩都是小事,若是不得喜欢,被赶回家也是常有的事。

    所以任凭顾郎怎么劝,她执意要去那边见婆母。

    赵婉娘穿着厚厚衣裳,敷粉画眉。

    宝娘进来送早膳时,她点了明间的灯烛。

    眼下天还早,本以为姑爷还在床上睡着,不料一转身,就看到落地橱边有个人影。

    她试探性地喊了声姑爷,穿着绯红衣衫的少年转过身来,昏暗处将她上下打量,笑道:“你来迟了。”

    “昨夜太忙碌,一时就……”

    这跟着小姐嫁入顾家的第一天就犯懒,宝娘解释解释就没了声,情知自己睡了懒觉,此刻她故作勤快,妄图弥补一二。

    好不容易摆完饭菜,小姐只喝了几口粥,就要去老爷太太那里。

    “这外头可冷了,小姐,你再吃点罢。”

    婉娘摇头,催促了几句。

    宝娘叹气,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强打起精神。

    院里的红灯挂饰犹在,推开门,昨日的喜气似乎还未散去。

    顾兰因撑开伞,两个人走在风雪天里。

    身后的小丫鬟犹在狼吞虎咽。

    他扶着她过了桥,似笑非笑道:“你怎么会有这么贪吃的丫头?吃得这么圆润,风来了都吹不走。”

    婉娘无奈朝他眨了眨眼睛,道:“她这样胃口好,我看起来还能多吃几口。”

    “你这是把她当女儿了吗?”

    婉娘没忍住笑了笑:“哪里有这回事,她比我还小几个月。”

    “那就是把她当祖宗了。”

    婉娘笑着笑着,又忍不住好奇道:“你是不是不喜欢我的丫鬟?”

    顾兰因看了眼这个宝娘,想到何平安身边那个,只觉得不可思议。

    “怎么会呢?既然是你的人,我喜欢还来不及。”

    宝娘耳朵尖,最后听到姑爷说,他喜欢自己还来不及时,她高兴地把最后一口肉卷咽下去,没成想掺了一口北风,差点没把她咽死。

    他们到了顾老爷的宅子,屋里顾老爷已经起来了。

    他一向起得早,正在吃饭,见儿子天没亮就过来,便让下人再添几副碗筷,再添些菜。

    婉娘不敢坐,见她这般拘束,顾老爷笑道:“都是一家人了,不用如此客气,你婆婆还要过一会儿才起来,你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顾兰因让她坐下,父子两个依旧是无话可说,若非婉娘在,连饭也吃不成。

    好不容易等到婆婆醒了,婉娘如临大敌。

    顾老爷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一脚踹到顾兰因腿上。

    “你还不跟过去?”

    “你也跟我一起去罢。”

    婉娘走到内院里头,见身后还跟着他们,有些赧然。

    周氏今日起得还算早,头回当婆婆,打扮的甚是庄重,只是看到顾老爷跟顾兰因,一时尴尬地咳了一声。

    “怎么都来了,好大的阵仗,怕我吃了你媳妇?”周氏捏着汤匙,喝着稀粥,叹息道,“我当媳妇那会儿,可没这样的待遇,只能是婆婆说什么做什么。”

    她给婉娘备了见面礼,本想立了规矩再送出去,没想到只喝了她一杯茶,儿子就在催。

    他是她最省心、最骄傲的儿子,周氏看着顾兰因那双带笑的眼睛,僵持了一会儿,揉了揉太阳穴。

    “今日天气冷,难为你一早就来,我可不是那等刻薄的婆婆,这是上回从海商那里购来的多宝嵌红珊瑚璎珞,送给你,免得太过素雅,叫人——”

    顾兰因笑眯眯打断她:“多谢母亲。”

    周氏:“……”

    她无奈地呷了口茶,心想这哪里是媳妇见婆婆,分明是她见到自己的小祖宗了。

    婉娘从门里出来,心情大好。

    回了家,顾郎把院里的仆从都叫来面前,由她看了脸熟。

    家里头有头有脸的仆从就那么些,众人一一拜见,婉娘从嫁妆里拿了些礼物出来。知道顾郎有个贴身丫鬟,她另送了两匹好缎子。

    名叫白泷的丫鬟到了面前,她仔细又看了一眼。

    果然容貌出众。

    白泷跪在地上给新奶奶磕头,她笑得分外乖巧。

    然而,少爷低头转着茶盏,不曾看她一眼,倒是他身后,那个丫鬟在居高临下打量着她。

    那是少奶奶的陪嫁。

    婉娘让丫鬟把礼物送到她手上,笑道:

    “你就是白泷?果然很标致,这些缎子你裁些衣裳穿,大家伙都说你做事最稳妥,以后家里头有些事要劳你多尽心。”

    “分内之责,少奶奶尽管吩咐。”

    白泷磕头领赏,随后又说了些吉祥话。见少爷自始至终都没有反应,不由得有些气馁。

    她正要离开时,少爷总算大发慈悲,喊了她一声。

    “方才说了那么多,喝些茶水润润嗓子。”

    成碧端着托盘,悄悄地朝她挤眉弄眼,白泷面上高兴,哪管他连抽筋,她谢过少爷,端起茶盏,可发烫的茶盏还是把她吓了一跳。

    她抬起眼帘,就见少爷看着他笑,温声道:“怎么不喝?”